沈立洲说完那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郑组长没有马上接话。她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个信号：这段话很重要，要录清楚。

“你说赵强汇报过你。”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汇报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沈立洲的眼神稳了一下。“大概是……去年三四月份。他说那批货的批号有点问题，问我要怎么处理。”

“三四月份。”

“对。”

郑组长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陈钢看出来她根本没在记，只是在给沈立洲时间，让他以为自己说对了，松一口气。然后再切。

“你当时怎么回答他？”

“我说按流程处理，能退的退，退不了的上报。”

陈钢在纸上写了字：问他批号不符，谁发现的，怎么发现的。

推过去。

郑组长扫了一眼。

“批号不符这件事，是赵强发现的，还是供应商那边主动告知的？”

“是赵强验收的时候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他说……查了一下，外包装批号和实际生产批号对不上。”

郑组长点了下头，像在记录，实际上是在等。

陈钢知道她等的是什么。

沈立洲刚才那句话有个自己没发现的漏洞——如果赵强是在验收时发现批号不符，那批药当场就不该入库。验收发现问题，货要么直接退回，要么拒收。

但入库记录显示：十月十七号，货已入库，赵强签字。

两件事对不上。

郑组长把入库登记表重新推过来。

“这是赵强的签字，入库时间十月十七号。”她的笔尖点在签字处，“你的意思是，赵强验收时发现了批号问题——但他还是签字让这批货入库了？”

沈立洲低头看了一眼。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可能……验收那天他没发现，后来才核查出来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这个……我记不太清了。他跟我说的时候，已经是入库之后一段时间。”

郑组长往后靠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退货处理，按你们院的流程，需要什么手续？”

“需要退货申请单，院长签字批准，然后通知供应商上门取货。”

“这套流程，赵强跟你汇报之后——走了没有？”

沈立洲停了一下。“好像……没有完整走。后来赵强说供应商那边解释了，说批号只是打印偏差，不影响使用。”

这是新的说法。

刚才他说批号有问题，赵强来汇报，他让赵强“能退的退”。现在又说供应商解释了、没问题、最后没退。

两套说法之间，有段时间的空白对不上。

陈钢没动，等郑组长自己推。

郑组长已经发现了。

“供应商说批号打印偏差，不影响使用——这个说法，有没有书面记录？”

沈立洲的回答慢了半拍。“这种……口头沟通比较多，不一定留书面的。”

“你们院的批号核验结论，有没有留存？”

“这个可能在赵强那边存了，他负责日常文件管理。”

又是赵强。

每一个没有书面证据支撑的环节，都落在了赵强身上。

郑组长把笔放下来，手指在桌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把那张写有字的纸推回陈钢面前。

陈钢在下面补了一行：申请单有，没有签字，谁压的？

推回去。

郑组长拿着那张纸，没说话，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东西，推到沈立洲面前。

“这是赵强电脑恢复出来的文件，时间戳三月十二号。”

沈立洲低头看。

是退货申请单的打印件。

外包装批号与实际生产批号不符，疑似窜货。申请人：赵强。

下面一栏：院长审批签字。

空着。

沈立洲的手指贴紧了桌面。

“这份申请单三月十二号生成，”郑组长说，“你说赵强三四月份汇报了你，你说让他按流程处理。”她顿了一下，“但院长签字栏——空的。”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郑组长把录音笔再往前推了一厘米。

“沈院长，流程，到底走了没有？”

沈立洲沉默了将近十秒。

这次不是在演“认真回忆”，是真的在想怎么接。

“可能是……赵强后来没再拿来让我签。我以为他自己处理了。”

从“赵强汇报我、我让他处理”，到“赵强没拿来让我签、我以为他处理了”——

不是一套说法。是两套拼起来的，拼得不严。

郑组长合上文件夹。

“好，今天先到这里。”她站起来，“我们下午收到了新材料，还需要整理比对，后续有需要会再约你。”

沈立洲站起来，应了一声，走向门口。

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批药的事……我让院里再查一查。”

“不用。”郑组长说，“我们来查。”

门关上了。

方国栋长出一口气。

“他算准了赵强跑了，口说无凭的环节都往赵强身上推。”

郑组长站在桌边收文件：“没算到赵强留了东西。”

陈钢看了眼桌上那份申请单的打印件，没说话。

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问题——那批药。

入库记录有，实物没了，退货申请没有签字，供应商的解释没有书面存档。

这批药不是凭空消失的。

“郑组长，”他开口，“批号不符、来源不干净的货，除了退货，还有一种处理方式。”

郑组长看着他。

“窜货进来的药，成本比正规渠道低。如果退货申请被压下去，让这批货在系统里，然后以别的名义再出货——”

方国栋接了一句：“那就不只是采购违规了。”

陈钢点了下头。

系统这时候弹了一行字：

【提示：宿主无诊疗行为持续中。医德值余额19。余额不足将影响下次功能解锁进度。】

陈钢把手机扣在桌上。

等查完再说。

郑组长拎起文件夹，往外走。

“去吃饭。下午把沈立洲的银行流水调出来。”

走廊里，窗户透进来一截斜光，照在地板上。

陈钢跟在后面，脑子还在转那批药的去向。

窜货的降压药，批号对不上，赵强要退，沈立洲没签，然后货消失了。

消失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