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在公司。旁边有人。我没敢多说。”

陈钢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了。

“然后呢。”

“挂了电话之后我就后悔了。我怕被人看到通话记录。我用的是公司的手机。”

公司手机。

陈钢停下筷子。

“佳禾给你们配的？”

“入职的时候统一发的。所有中层以上都有。说是方便工作沟通。”

方便工作沟通。

也方便公司随时调取通话记录和短信内容。

方国栋打的是这个号码。

佳禾当天就知道了。

所以晚上九点，就有人上门。

逻辑闭合了。

“你今天联系我——用的什么号？”

吴明远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

不是他放在桌上的那个。

“我老婆的。”

陈钢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

不抖了。

说到具体操作细节的时候，他反而镇定一些。

说明这个人不蠢。

慌归慌，基本的自保意识还在。

“方主任找你问了什么？”

吴明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问我……公司的药品调拨单和实际出库记录对不上。”

陈钢放下筷子。

“对不上吗？”

沉默。

三秒。

吴明远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对不上。”

“差多少？”

“我只看过省内这一块。三个月的数据。调拨单上显示发出去的品规和数量，跟各县区卫生院实际签收的——有出入。”

“什么样的出入？”

“名目对。数量对。但批次号不一样。”

陈钢的手指，在桌面下捏紧了一下。

批次号不一样。

意思是——

纸面上发的是A批次的药，实际到手的是B批次。

那A批次去哪了？

B批次又是从哪来的？

这不是“临期药”的问题。

这是调包。

“你有证据吗？”

吴明远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看了看门口。

菜市场的人流从门前经过。

吆喝声和电动三轮的喇叭声混在一起。

“有一部分。”他说，“我……之前备份过一些数据。在U盘里。”

陈钢没追问U盘在哪。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你为什么找我？”

这个问题让吴明远愣了一下。

“方主任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找你。”

陈钢咽下嘴里的面。

汤已经有点凉了。

方国栋提前布好了后手。

他知道自己打那个电话可能暴露，所以提前告诉吴明远——

如果我出事，找陈钢。

这个老头，比他想的更老辣。

“你现在还在佳禾上班？”

“在。请了半天假出来的。”

“回去之后正常上班。别请假，别辞职，别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

吴明远点头。

点得很快。

“那个U盘——”

“先不动。”陈钢打断他，“你放在安全的地方就行。别带在身上。”

吴明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怕他们查到我头上。”

陈钢看着他。

这个人的恐惧是真实的。

他不是来演戏的。

一个来钓鱼的人。

不会用老婆的手机。

不会手抖。

不会主动说出“批次号不一样”这种实质性信息。

“三天之内不会。”陈钢说。

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的依据是什么。

但方国栋给了他这个数字。

吴明远站起来。

公文包带子在他手里勒出红印——

他一直在攥着。

“陈医生，我走了。”

“嗯。”

吴明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然后转身，消失在菜市场的人流里。

陈钢把剩下的面吃完。

汤没喝。

他放下十块钱在桌上，站起来。

走出拉面馆的时候，他往东看了一眼。

菜市场通道里人挤人。

卖鱼的摊位前，地上全是水。

没有黑色夹克。

他骑车回卫生院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词。

批次号。

如果佳禾在调拨环节做了手脚，把正规批次的药截留，换成低成本的货发到基层——

那中间的差价去了哪？

被谁吃了？

刘德才签收的时候，看不看批次号？

还是说——

他根本就知道？

陈钢的电动车经过卫生院门口的时候，没有拐进去。

他直走。

前面两百米，是一家打印店。

他进去。

花两块钱，打印了一张东西。

一份空白的药品签收单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