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
陈钢在理疗室里等着。
不是等病人。
病人来了他照样接——九点五十来了个腰肌劳损的老头,贴膏药,嘱咐两句,走人。
他等的是药房那边的动静。
督导组进去二十分钟了。
没人出来。没人喊他。走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点零八分。
脚步声。
不止一组。从药房方向过来,经过理疗室门口,往院长办公室去了。
陈钢没开门。
但他听见了吴鸿斌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科,要不先到办公室坐——
吴主任。
姓王的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干。
你们药房的温湿度记录本,最近三个月的,全是同一支笔、同一个笔迹补写的。
吴鸿斌没接话。
脚步声继续往前。进了办公室区域。
陈钢嘴角动了一下。
温湿度记录本。挂在药房墙上,要求每天记录两次。实际上没人记。每次检查前,赵强拿一支笔从头补到尾。
每个基层卫生院都这么干。不算大事
但说明一个问题——
王科这个人,看的是细节。
不是来走过场的。
十点二十。
手机震了。方国栋。
赵强从裕康出来了,空手。面包车原路返回。但裕康仓库那边,我的人说十分钟前来了一辆厢式货车,正在往里搬箱子。
陈钢盯着最后一句。
往里搬。
不是往外运。是往里搬。
他瞬间明白了。
裕康在换货。
省质控和县督导同时查下来,裕康最怕什么?仓库出库记录和卫生院入库记录对不上。
最简单的办法——把问题批次全部替换成正规批次。仓库抽检时,货架上摆的全是合格品。
那些不合格的呢?
卖完了。记录显示卖给了基层卫生院。但卫生院这边的单子被撕了、拿走了、补写了。
两边对不上的缝隙,靠时间填。
拖过这次检查。一切恢复原样。
陈钢回了一条:厢式货车车牌能拍吗?
方国栋:已经拍了。车牌泥糊的,只看清前两位。
泥糊车牌。
陈钢锁了手机。没再回。
做贼心虚到这种程度,说明那批货的问题不小。
十点三十五分。
敲门声。
快两下。不等回应就推开了。
刘德才。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像暴风雨前的那种平静。
让人后脖颈发凉的那种。
“小陈。”
陈钢抬头。
刘德才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
那种领导特有的、嘴角上扬但眼睛不动的笑。
“刘院长。”
刘德才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动作很自然。但“顺手带上门”这个细节——在一间平时从没人关门的理疗室里,就显得不那么自然了。
他没坐。站在陈钢对面。
目光扫了一圈桌面——穴位图、银针盒、一杯凉透的水。
那杯水从早上倒的。
陈钢一口没喝。
不是不渴。是没工夫。
“忙吗?”
“还行。”
刘德才点了下头。像是在酝酿措辞。
“布鲁氏菌那个病例,苏老师问完了?”
“问完了。”
“嗯。”又点了下头,“她还问你别的没有?”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刘德才的语气松得很刻意。就像聊家常。
但陈钢听出来了。
这不是聊家常。这是在盘他。
陈钢看着他的眼睛。
很稳。一点波动都没给。
“没有。就病例本身。”
刘德才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动作很小。大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裤线。
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陈钢注意到了。
这个动作在行为学上有个名字——自我安抚。
人在紧张或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做这种小动作。
刘德才紧张。
一个卫生院长,因为一个布鲁氏菌的常规病例汇报,紧张了。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