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复查报告出来的时候，仁心医院的走廊刚洒进上午十点的太阳。

温以琛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一页一页翻他的检查单。慢性炎症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病——这个拗口的名字跟了他三年，如今终于成了一个可以被翻过去的旧页。

指标很好。医生抬起头，笑着说，神经传导速度恢复得比预期快。以琛，再坚持治疗半年，基本可以恢复正常生活。

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温以琛走出诊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暖得不真实。

一个月前他还在八千公里外的康复中心，每天复健一个半小时，走廊很长，窗很大。离开那天，护士送他到门口，跟他说，温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配合的病人。他笑着说谢谢，拖着行李箱走进雪里。

雪化了一个月。他从冬天，走回了滨城的秋天。

三年了，他穿过无数次这条走廊，以副院长的身份，以病人的身份，以所有人的身份——唯独很少，以自己的身份。

今天，他想试试。

上午的门诊，老病人们看见他，一个一个站起来。有位大爷攥着他的手不放，说温医生你回来了，我这条腿还等你治呢。他笑着说好，一个一个看过去，笔迹还是那么稳。

三年了，病人们等了他三年。他把这三年的账，从今天起，一笔一笔还上。

二

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医生。

白大褂，齐耳的短发，膝上摊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心血管专着。她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手里那支笔在扉页上写了什么，又划掉。

温以琛本不想打扰。可长椅就这一条，他站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在另一头坐下了。

女医生抬起头，看见他，怔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

温副院长。她说，听说您康复得不错。

叫我以琛就好。他说。

林语嫣。她合上书，心内科，上个月刚调过来的。

看得出来。他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厚度，新科室，下苦功。

您怎么知道是新科室？

书翻得太新了。温以琛说，旧科室的人，书都翻烂了才看。

林语嫣愣了愣，笑出了声。

温副院长说话真有意思。她说，跟传闻里不一样。

传闻里我什么样？

传闻里说，她学着别人的腔调，温副院长人很好，就是不好接近，跟他说话像跟病历说话。

温以琛想了想，居然无法反驳。这三年，他的温和底下压着太多东西，压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传闻说得对。他说，不过我最近开始改了。

因为病好了？

因为想通了。

林语嫣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她只是把书重新摊开，往长椅的另一头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半的阳光。

那本书，温以琛看着封面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能借我看看吗？我对心脏这部分，也该补补课了。

心血管，她把书递过来，温副院长，我们科跟你们科抢病人的时候多，您确定要补课？

抢不过你们算我输。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林语嫣忽然问：温副院长，我能问个私人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