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夜里，顾知微睡不着。

陆沉舟睡在身旁，呼吸沉而稳。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去了书房，没开大灯，只开了桌角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一小团，落在桌面上。

她拉开抽屉最里层，取出那个蓝色文件夹。

契约摊在灯下。正面是三年前的条款，背面的两行字，一行是她的，歪的；一行是他的，笔笔压得很重。她指尖落在缔约方新增：我们的孩子那一行上，来来回回地摩挲，像摩挲一块温的玉。

纸是凉的。可看久了，又觉得纸是热的。

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顾氏资金链断裂，父亲一夜白头，她跑遍了所有能跑的路，最后只剩下梧桐路那一扇没敲过的门。她记得自己站在那扇门外面，手心全是汗，把来意在心里过了十几遍，想过最坏的结局，没想过会有后来的这一切。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一笔交易。白纸黑字，各取所需，三年为期，谁也不欠谁。

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她现在回头想，很多细节都还在。第一年，他们说话不超过十句，饭桌上隔着长桌，她管他叫陆先生，他管她叫顾小姐，客气得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第二年，不知道从哪顿饭开始，长桌变成了小桌，陆先生变成了陆沉舟。第三年，他学会了在她晚归的时候留灯，她学会了在他胃疼的时候熬粥。

没有一件事写在契约里。契约里的字是冷的，可日子是热的，一个字一个字焐热的。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场交易里，把心交出去。更没想过，那个坐在长桌尽头、冷得像一块冰的男人，会用三年时间，把自己焐成一个家。

桌上的台灯忽然晃了一下光。

她才发现眼泪掉在了纸面上，赶紧用手背去按，按出一小片湿的皱。

二

怎么哭了？

声音在门口。她吓得一抖，回头，陆沉舟站在书房门口，身上披着睡袍，头发有点乱，眼睛里的睡意还没散尽。

他几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视线和她的平齐。

怎么哭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绷紧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肚子？我马上叫——

不是。她抓住他的手腕，我没事。

没事哭什么。

看这个看的。她把契约往他面前推了推，有点不好意思，大半夜的，自己把自己看哭了。

陆沉舟看着那份契约，又看看她通红的眼眶，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他没笑话她，伸手把她连人带椅子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圈，然后张开手臂。

她扑进他怀里。

脸埋在他睡袍的领口，闻到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她哽咽着，声音闷闷的：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他愣了一秒。

礼物？他低头看她，一张纸而已。

不是纸。她摇头，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纸上那些字。你写的，我写的，还有我们孩子的名字。这三年我收到过很多东西，房子、车、你买下来的那家餐厅——都比这张纸贵。可是顾氏出事的时候，值钱的东西都长腿跑了，只有这张纸没跑。

她吸了下鼻子：它现在写的东西，千金不换。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收紧手臂，收得很紧，又在她后背力道放软，一下一下地抚。

傻瓜。他的声音落在她发顶上，低得像叹息，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