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秋的午后，顾知微开始整理书房。

医生说孕中期可以适当活动，她便给自己找了件事做。书房的旧物堆在储物柜的顶层，有她大学时的画册，有他早年的财经杂志，还有一些落了灰的文件夹。她踩着凳子一层一层往下搬，搬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九周产检那晚，她在这个书房找创可贴，拉开过抽屉最里层。一张小小的B超图，躺在一份蓝色文件夹旁边。

她把凳子挪开，蹲到书桌前，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最里层，两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蓝色文件夹磨白了边角，B超图压在它旁边，黑白的影像上，一个小小的侧影蜷着，像一枚安静的逗号。

她把文件夹拿上来，坐在地毯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呼吸轻了。

那份契约躺在那里，纸张已经泛出淡淡的黄。首页的字迹冷静又克制：契约婚姻，期限三年，各取所需。落款处，是她和陆沉舟的名字，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名字的距离。

她往下看条款。

第一条：对外维持夫妻名义，对内互不干涉。——这一条失效得最早。不知从哪一天起，她的行程他要问，他的应酬要报备，互不干涉四个字，谁也没做到。

第三条：甲方为乙方提供住所。——那栋房子她只住了不到半年，后来他们搬了两次家，最后到了沉舟居。住所两个字，早就不止是一个屋檐。

第七条：期限三年，期满自动解除。

她的指尖在这条上停了停，往下翻。

背面是她的字。三年期限到期前的那一夜，她哭着在背面写下的那一行，笔迹歪歪扭扭，被泪水洇开过——

永不解除。期限是一辈子。

她的指尖落在那行字上，落了很久。

往事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三年前的梧桐路，走投无路的自己，老宅里那场谈判，他推过来的钢笔，条款一条一条，冷静得像在谈一单生意。那时候她以为，三年就是全部，三年之后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可三年走过去，墙塌了。塌掉的地方长出了别的东西。

她眼眶热的时候，没听见身后的门开了。

二

在看什么。

陆沉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应该刚回来，领带还没摘。

她举起那份契约，有点不好意思：翻出来的。没想到你一直收在这儿。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这个姿势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来说并不体面，但他坐得很自然。他接过那份契约，看了很久。

搬家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扔了。他说，就这个，让周秘书单独收好的。搬来沉舟居以后，我想了个地方，最后选了这里。

为什么选这儿？

你常来书房。他说，放这儿，离你近。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落在契约的纸面上，把那些旧字迹照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