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知微是在凌晨三点醒来的。

不是被吵醒的。陆沉舟起身的动作很轻，床垫的震动微乎其微，门开合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醒，恰好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凹陷。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

她披衣下床，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

书房变样了。

靠窗的茶几上、单人沙发的扶手上、书桌一角，到处都摊着书。她眯着眼认封面——《孕期百科》《准爸爸完全手册》《孕产知识四十周》，最上面一本还夹着便签，便签露出半截，上面是他写的字，又快又密。

陆沉舟坐在书桌前，戴着那副金丝眼镜。

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盯着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把镜片照出两块白亮的光斑。摘下眼镜的他少了那点凌厉，戴着眼镜的他，才是那个在报表和合同之间杀伐决断的陆沉舟。而此刻，这个陆沉舟正对着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地看，鼠标很久才动一下。

顾知微顺着他的背影看过去，看见屏幕上的搜索框。

孕中期 注意事项。

下面一页的搜索结果，条目密密麻麻。他的鼠标停在第一条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一度，他动了一下鼠标，屏幕又亮起来。

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白天他是陆沉舟。开会，看报表，签字，在电话里说这个方案重做。晚上十一点睡，早上六点半起，比瑞士钟表还准。程野说他这种人不会紧张，程野说紧张是人的专利，陆沉舟是机器。

机器现在在凌晨三点查孕中期注意事项。

她退回卧室，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好。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门轴极轻地响了一声，床垫一沉，凉意带着一点夜风贴过来，然后是体温，一点一点把她焐热。

她闭着眼，没动，呼吸放得又慢又匀。

黑暗中，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手掌习惯性地探过来，覆在她的小腹上，停了几秒，确认了什么，然后不动了。

二

燕窝是周末炖的。

刘阿姨请假回了趟乡下，厨房空了。陆沉舟打开冰箱，取出提前泡好的燕盏，照着手机上的教程，一步一步来。

顾知微本来在客厅画图，闻着闻着味儿不对，进厨房一看：炖盅的盖子开着一条缝，棕色的液体正沿着盅壁往外冒，咕嘟咕嘟，锅底已经糊了一层。

陆沉舟。

他关了火，背影顿了顿。

火候没控制好。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可以修正的变量，营养还在。

顾知微看着那盅糊糊状的燕窝，又看看他。他的袖口挽到小臂，围裙带子在后腰打了个结，是她系的，打得歪歪扭扭。灶台上摆着三样东西：手机（教程页面）、电子秤、一支笔和便签——他称了克数，记了时间。

我只是怀孕，她把炖盅端下来，不是生病。

孕中期是发育关键期。他把便签翻过去，背面还有字，书上说的。

哪本书。

他不答，把便签撕下来揉了，扔进垃圾桶。

顾知微眼疾手快，抢在揉皱之前扫到了一行字：泡发三小时，隔水炖四十分钟，冰糖最后放。

冰糖最后放。他显然放早了。

她没揭穿他。那盅糊燕窝最后还是进了他的肚子——她舀了一勺尝了尝，糊味不重，就是有点稠，像喝米糊。他自己端着剩下的，面不改色地吃完了，洗炖盅的时候把糊底泡了很久，钢丝球擦了三遍。

擦锅的时候他在想，明天让刘阿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教他炖。

这个念头他谁都没告诉。

三

刘阿姨是周一回来的。

进门放下行李，她第一件事就是被陆沉舟叫进了厨房。顾知微坐在客厅，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对话。

……火候怎么看。

看泡泡，陆先生，水开了冒小泡就转小火。

多少时间。

四十分钟，但燕盏不一样，时间也不一样。刘阿姨的声音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您要是信不过我，我炖的时候您站旁边看。

我不站旁边。陆沉舟说，你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