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产检约在上午九点。

顾知微七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存在——最近几天，她开始能感觉到一些极轻微的动作，像有小鱼在水面吐了个泡，又沉下去。不确定是不是胎动，书上说的胎动要再等几周。但她愿意把它当成胎动。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的人。

陆沉舟还在睡。他的睡颜比醒着的时候松一些，眉心不再拧着，嘴唇微微张着一点。左肩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长成了浅浅的一道粉色疤痕，从锁骨下方斜进去，藏在睡衣领口里。换药换到上周，温以琛说恢复得不错，再不用来了。

她伸手，隔着睡衣，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的位置。

指尖刚落下去，陆沉舟就睁开了眼。

不是被惊醒的那种睁法，是睫毛动了动，然后眼睛就睁开了，清明得不像刚醒。他抓住她来不及收回的手，攥在掌心里。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还早。她说，你接着睡，产检在九点。

他闭上了眼。但攥着她的手没有松。

顾知微等了几分钟，以为他睡着了，刚想把手抽出来，他忽然开口。

睡不着了。

那就起来。

再躺五分钟。他说，你手凉。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塞进他的掌心。两只凉手被他一起包住，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渡过来，像温一杯水。

窗外有鸟叫，两三声，停一下，又两三声。秋天的天亮得越来越晚，窗帘缝里那道光是灰白色的，不刺眼。

二

下楼的时候，刘阿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小米粥、蒸蛋、两片烤吐司，还有一碟焯西兰花。清淡得没什么味道，是最近半个月餐桌上的标配——陆沉舟找人列的孕期食谱，刘阿姨照着做，一周七天，几乎不重样。

顾知微刚坐下，面前就多了一个保温杯。

温水。陆沉舟把杯子放在她手边，路上喝。书包我检查了，产检手册、上次的化验单都在。饼干在侧袋。

她拉开包的侧袋看了一眼。苏打饼干，独立包装，码得整整齐齐。

你什么时候装的。

昨晚。他坐下，把蒸蛋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睡着了之后。

顾知微低头喝粥。粥熬得糯，温度刚好，不烫嘴。

这个人连她要带什么东西都记得比她清楚。

三

八点五十，仁心医院产科。

走廊里的座椅坐了大半，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有年轻夫妻靠着头看手机，有老人陪着女儿，手里拎着保温袋。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奶香。

顾知微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产检手册。

斜对面坐着一对小夫妻，看着比他们还年轻。男的比女的还紧张，一会儿问要不要喝水，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垫在椅背上让她靠，被女的拍开：才四个月，靠一下怎么了。

顾知微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陆沉舟去缴费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纹的藏青色——从一早的视讯会议里直接抽身出来的，衬衫领子还笔挺着，只有额角一层薄薄的汗，是赶路赶的。

这是第三次了。第三次产检，他第三次从会议室里中途离席。

第一次的时候，周秘书在电话里愣了好几秒，说陆总，对方还在等。陆沉舟说让他们等。第二次，对方不等了，会议改期，程野在电话里幸灾乐祸，说兄弟你这算是有了死穴。陆沉舟没反驳。

顾知微低头翻手里的册子。末次月经、孕周、各项指标，一页一页，都是她这段时间的新功课。

顾知微。护士站在诊室门口叫名字。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陆沉舟正从缴费窗口那边快步过来，手里捏着单据，脚步比走廊里任何人都快。他在她身后半步站定，把单据递给护士，然后很自然地把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没有贴上去，就那么虚着，像一道随时待命、又不越界的屏障。

家属可以进来。护士说。

诊室里很暖和。

B超室的灯调得很暗，只有仪器的屏幕发着光。顾知微躺在检查床上，把衣服撩上去，露出一小片腹部。耦合剂挤上来，凉得她缩了一下。

探头滑过皮肤，屏幕上出现一片灰白的、晃动的影像。

看这里。医生移动探头，声音很稳，这是头，这是脊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