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点燃的时候，顾知微刚洗完澡出来。

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领口是松松的圆领，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没吹干，发尾还滴着水，把肩膀那块布料洇深了一片。她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就抱着杯子出了门。

海边已经到了不少人。

篝火在沙滩中央烧得很旺，木柴堆成一个小小的塔，火焰从缝隙里舔出来，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发暖。木柴受热膨胀，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细小的火星被热气托着，飘向深蓝色的夜空，还没飞远就暗了下去，像一群短命的小星星。

有人从店里扛了一箱啤酒过来，有人拿了烤的签子，穿着雪白的糖球在火上慢慢转。白色的糖衣受热变焦，裂开一道道细缝，露出里面融化的糖芯。甜腻的香气混着海风的咸味，还有木柴燃烧的烟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放松的味道。

顾知微找了个离火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沙子被白天的太阳晒过，现在还留着余温，隔着薄薄的针织裙传来，像谁在身下垫了一块暖垫。她膝盖上放着一杯热可可，杯壁烫着手心，让她刚洗完澡发凉的指尖慢慢回暖。

她看着篝火的火焰。

橙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像一尾有生命的鱼。火舌卷起来，又落下去，卷起来，又落下去，不知疲倦。风从海那边吹来，火焰就往陆地方向倾斜，被风扯长的火舌像一只只橙红色的手，朝夜空里抓去。

吉他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那种喧闹的快歌，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弹吉他的是市场部的同事，坐在篝火对面，抱着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手指在弦上轻轻拨。旋律简单，只有几个和弦来回往复，低低的，像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像呼吸一起一伏，像心跳一快一慢。

顾知微捧着杯子，看火焰跳动。

橙红色的火光把周围人的脸都映成了暖色调。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用签子烤，糖球表面焦黑了一块，里面却软得能拉出长长的丝。她看着那些火星飘上去，暗下去，飘上去，暗下去，仿佛一场无声的轮回。

她没注意到陆沉舟是什么时候离开座位的。

她只注意到，眼前突然暗了一下。

一个身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篝火的火光。

陆沉舟在站起来之前，已经看了她很久。

从她端着杯子走出度假村的大门那一刻起。她头发还湿着，发尾的水珠把米白色的针织衫洇深了一片，贴着后背的轮廓。她没吹干就出来，海风吹一吹，肯定会着凉。

他想。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篝火对面，隔着跳动的火焰，看着她坐下，看着她捧着杯子看火焰，看着她的侧脸被火光映成暖橙色。她的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吉他手换了调子。更慢了，像一首摇篮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腿已经迈出去了。沙子在脚下陷下去，又弹起来，一步一步，绕过篝火，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

火光从她背后透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圈金红色的边。她的眼睛里有火焰的影子在跳，小小的两簇，亮得晃人。

他向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她已经很熟悉了。教她看报表时握着笔的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的手，在月光下牵着她的手，今天下午覆着她的手拉帆索的手——都是这只手。

“能请你跳支舞吗？”

他问。声音不高，被篝火和海浪的声音衬得更低，像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

她愣了一秒。

篝火旁边没有人在跳舞。大家都坐着，聊天，烤，喝啤酒。两个人站在沙滩中央旋转，会显得……很突兀。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看过来。所有人都会笑。所有人都会起哄。

但她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因为他的手伸在那里，她没有理由不握。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

动作不猛，但很稳。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他的膝盖，很轻的一声“咚”，像两颗石子在水下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退开。

他揽住了她的腰。手掌温热有力，隔着她薄薄的针织衫传来，熨帖在腰侧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温度比篝火更烫，比热可可的杯壁更直接，让她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她搭上了他的肩。

他的肩膀很宽，手掌底下能感觉到衣料覆盖的肌肉微微绷着，紧实，沉稳，像一座她随时可以依靠的山。

吉他声还在流淌，慢得像海水退潮。

他们没有跳标准的舞步。只是随着旋律慢慢地晃动，偶尔转一个小圈。她的脚尖踩进沙子里，拔出来，再踩进去。他的手掌始终托着她的腰，没有移开过一寸。

篝火在身后燃烧，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滩上，拉得很长，又重叠在一起。影子随着他们的晃动轻轻摇摆，像两个连在一起的木偶，被同一根线牵着。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鼻尖蹭到他的衣领，一股清冽的气息涌进肺里。不是他在办公室里惯常的雪松香，是海风混合着阳光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点篝火的烟熏味。干燥，清冽，让人安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份气息填满胸腔。

他的手掌在她的腰侧，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衫，烫在她的皮肤上。她闭上眼睛，让那份温度渗进身体里，从腰侧一直蔓延到胸口，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