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调查的第三天晚上，沉舟居的书房亮着两盏台灯。

顾知微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空调开得太足了，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灌下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一手按着文件边缘，一手握着笔，在一段关于立坤集团资金流向的记录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笔记本屏幕亮着另一半，“木言”项目的设计图纸静静躺在那里。

“这笔转账有问题。”

她把文件往陆沉舟那边推了推。他坐在书桌另一头，低头看着一份合同副本，侧脸被台灯的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听到她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那份文件上。

“嗯。”

他接过文件，指尖擦过纸面。顾知微收回手，把冰凉的指尖藏进毯子里。空调的冷风还在吹，她缩了缩脖子，想把更多的身体塞进毯子的包裹中。

又看了两份文件，她开始打喷嚏。

第一个喷嚏来得猝不及防，笔尖一抖，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墨痕。她揉了揉鼻子，心想大概是空调太冷了，便从沙发扶手上扯过另一条薄毯，叠在身上。

两条毯子裹在身上，本该暖和了。可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第二个喷嚏更猛，震得她眼眶发酸，脑袋嗡嗡作响。鼻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文件上的字开始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她用力眨了眨眼，那些字又清晰了一瞬，然后又糊成一团。她伸手去揉眼睛，指尖碰到眼皮，烫得吓人。

头很沉。像是有人往她的颅腔里灌了铅，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每一次低头，每一次抬头，都需要费好大的力气。

陆沉舟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很平常的一眼。两秒后，他站了起来。

“你脸红了。”

“没有。”

“你在发烧。”

“我没有——”

他绕过书桌走过来。黑色的家居服衬得他的肩线又宽又直，影子落在她面前的纸页上，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顾知微仰起头看他，想再争辩一句。可话还没出口，他的手掌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

温热的触感。比她想象的暖。

他的掌心干燥，带着一点点薄茧的粗糙。那温度从她的额心透进来，让她混沌的脑袋有了一瞬的清明。可也只是一瞬。下一秒，更浓重的昏沉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往下拉。

“三十八度五。”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而稳，“去躺着。”

“还有三份文件没看完——”

“去躺着。”

这次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一道命令。他伸手从她手里抽走那支笔，指尖擦过她的指节，触感清晰而短暂。笔尖离开纸面时发出很轻的嗤响。

然后他的手落在她的胳膊上，半推半扶地把她从椅子里拉起来。

顾知微腿软得厉害。一站起来才发现头重脚轻，整个世界都在打转，天花板和地板的界限变得模糊。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指尖扣进他的袖口，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能走吗？”

“能。”

她嘴还硬着，可脚下一步没踩稳，踉跄着往前倾。他的手臂立刻横过来，挡在她身前。隔着一层棉质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结实而有力。

“别逞强。”

三个字，低低的，擦着她的耳廓过去。气息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她被他半推半扶地弄回了房间。走廊的灯昏黄，照得她眼睛更花了。脚下的地毯软得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在下陷。躺进被子里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很难受——头昏脑涨，四肢酸痛，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拆开来又重新组装过，关节里嵌着细碎的沙砾。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将她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楼下传来声响。

橱柜门打开的声音，哐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水流哗哗地冲在什么东西上。接着是锅放在灶台上的声音，金属碰着大理石台面，叮的一响。

然后是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切得有些笨拙，厚薄不均，姜片的形状歪歪斜斜。

陈姨已经睡了。顾知微知道，因为陈姨今天说不舒服，早早就回了房间。

那么楼下的人只能是陆沉舟。

她烧得迷糊，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但还是能拼出画面：他站在厨房里，对着一锅水和一块生姜，眉头皱得死紧。他大概从来没进过厨房。他的世界里只有合同和数字，没有锅碗瓢盆，没有柴米油盐。

十分钟过得像十年那么长。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沉稳而克制。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姜的辛辣气息。那味道冲得她鼻腔一热，忍不住又揉了揉鼻子。

顾知微撑着床沿坐起来。陆沉舟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的液体颜色很深，深褐色的，表面浮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姜片，有的厚得像小拇指，有的薄得透光。

他把碗递过来。

她接过，指尖碰到碗壁。很烫，烫得她指尖一缩，差点把碗摔了。她低头抿了一口。

辣。甜。两种味道在嘴里打架。辣度冲得她舌尖发麻，像有一团火在口腔里烧。甜度又黏糊糊地糊在喉咙口，甜得发腻。比例很奇怪，像是把一整块姜和三大勺糖同时丢进了锅里，谁也没能压住谁。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手指。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小块烫伤的红痕。不算严重，只是浅浅的红，边缘微微发肿，但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格外显眼。那是一双签过上亿合同的手，一双在谈判桌上让人不敢直视的手。现在，这双手为了煮一碗姜汤，被烫伤了。

“你烫到了？”

“没有。”

“明明——”

“喝你的汤。”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耳朵却偏了过去，不肯对着她。侧脸的线条在床头灯的光里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抬着，像是在防备什么。

顾知微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姜汤喝完。辛辣的味道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然后化作一股热流，慢慢向四肢扩散。她的后背开始出汗，细密的一层，黏在睡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