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了。

谁都没有再提那个晚上。顾知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毯上时的心跳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已经听不真切了。

可有些东西变了。

第一天，陆沉舟回来得比往常早。不是凌晨一点，是晚上七点。车库的引擎声响起时，顾知微正趴在书桌前改图纸，铅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没下楼。

第二天，六点十五分。引擎声准时得像定了闹钟。她站在三楼窗帘后面，看着他从车里出来，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仰头朝她的窗户看了一眼。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跳漏了一拍。

第三天，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陈姨把瓷碗摆成对称的角度，勺子的弧度都一模一样。顾知微坐下来，盯着对面那只空碗看了很久。碗壁上有青花的缠枝莲纹，釉色温润，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

“他今天也回来吃饭？”她问。

陈姨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陆沉舟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动作还是那种克制的优雅。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今天画了什么？”

顾知微的筷子尖戳在米饭里。这是他第一次问她今天做了什么。不是“吃了吗”，不是“早点睡”，是“画了什么”。

“木言体验店的施工细节。”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有几根梁的尺寸和图纸上对不上，去现场量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那声“嗯”尾音上扬，不是敷衍，是表示他在听。

饭后她习惯性地把图纸摊在茶几上。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沙发的皮革微微下沉，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低头看她的图纸，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投下一道阴影，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这个比例有问题。”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顾知微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是那条承重梁的标注。她标的是两百四十毫米，实际应该是两百六十。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经验。”他顿了顿，“多量几次就熟了。”

他的手指从图纸上收回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很轻，很快，像一片落叶从水面飘过。可顾知微的手僵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忘了落下去。

陆沉舟站起身，往书房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图纸不错。”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让她在原地坐了很久。

夜里，顾知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他知道她在量尺寸，知道她在跑现场，知道她每天都在画图改图到深夜。他每天回来的时间从凌晨变成傍晚，餐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偶尔指出她图纸上的一个比例问题。

可她还是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新消息，是她反复在看那条短信。那个号码已经变成空号了，可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没有靠山的生意人，很容易……出意外。”

她不是傻子。陆沉舟把什么都挡在外面，她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他每天早出晚归，身上偶尔带回淡淡的烟味，书房里的电话在深夜里响起，声音压得很低。

可她不想只做被保护的那一个。

顾知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和他并肩。不是站在他身后，不是躲在他的影子里，是能和他站在一起，面对同一件事。

她从床上坐起来。

第四天开始，她投入了另一场战斗。

白天画图纸，跑现场，和木言的施工队对接细节。晚上九点以后，书房里的台灯下多了另一场较量。

她开始在网络上搜索韩立坤的公开资料。百度百科上只有寥寥几行——立坤集团董事长，滨城地产商会副会长，慈善捐赠名单上的常客。干净得像漂白过的衬衫。

她从设计行业的渠道打听。给以前的大学同学发消息，给建材市场的供应商打电话，套近乎似的问起立坤集团最近的项目。一个同学说他们在西郊拿了一块地，准备建高端住宅；一个供应商说他们的付款账期很长，压款压得很凶。

碎片。全是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手机震了一下，苏蔓蔓发来微信：【又在熬夜画图？回个话。】她瞥了一眼，没回。

第六天深夜，书房里只有台灯的暖黄光晕。顾知微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十二个网页，有财经新闻、地产论坛、工商查询系统、法院判决公告。手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潦草的线索，有的打了问号，有的画了圈，有的被墨水涂成了一团黑。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所有的信息都被过滤过。韩立坤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堵白墙，她找不到任何缝隙。网上流传的是他想让人看到的东西，而那些她真正想知道的——他二十年前的高利贷生意，他手上那三条人命，他和陆明远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全都被埋在很深的地方。

她还不够强大。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口。不是疼，是酸。酸得她鼻腔发胀，眼眶发热。她仰头盯着天花板，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门被推开了。

顾知微下意识合上了笔记本。

动作太快了，塑料封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她转过身，看见陆沉舟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头发刚洗过，有一点潮湿，搭在额角。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笔记本，又移回她脸上。

“在做什么？”

“没什么。”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干。手指还按在笔记本封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沉舟走进来。他没有走向书桌，而是绕过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皮质的，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他坐在那里，只是看着她。目光不偏不倚，不躲不闪，像一盏灯打在她脸上。

她被看得不自在，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摩挲着。

“我想自己查出韩立坤的计划。”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像把一颗心剖开放在桌上，任他审视。

可她已经说了。每一个字都收不回来。

“查到了吗？”

“没有。”她的手指停下来，“他的资料太少了。所有的信息都被过滤过。网上能查到的全是正面新闻，做过慈善，拿过奖项，商会副会长。真正有用的东西，一样都找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

“我……还不够强大。”

说完这句话，她等着他的回应。她等着他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或者“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或者“太危险了，别碰”。她等着他用那种惯常的冷静，把她关回安全的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