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从纸袋移到韩立坤脸上。银发，深褐瞳孔，缺失的小指。他在笑，那种笑让人想起冬天晒过太阳的石头——表面温吞，内里冰凉。

你有一周时间考虑。

韩立坤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削成一道锋利的剪影。

沉舟这盘棋，陆沉舟自己也未必赢。

他的右手搭在左手腕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断指的根部。韩某在滨城三十年，见过太多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事。顾小姐年轻，何必把自己押在一个……结局未定的赌桌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顾知微站起身，藏蓝色的裙摆扫过牛皮沙发边缘，在地毯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

我的事，她说，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我自己决定。

她没有再看那个纸袋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可她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韩立坤没有拦她。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唇角保持着那个弧度。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顾知微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天黑了。

出租车在沉舟居门口停下时，院子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在台阶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顾知微付了钱下车，脚刚踏上台阶，大门就开了。

陆沉舟站在玄关。

他没有开大灯，只有走廊里一盏壁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下。他的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下颌绷得发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去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是定罪，是一口咬定了的事实。

顾知微的脚步骤然停住。她抬头看他，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你跟踪我？

我保护你。

陆沉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一根被猛地拉紧的弦，又在下一秒被硬生生压下去。他往前跨了一步，肩背的线条绷得像铁板。

韩立坤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玄关里格外刺耳，像骨头在抗议，像理智在断裂的边缘。

顾知微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眼眶周围泛着淡青色，是三天没好好睡的印记。她看见他的衬衫领口皱着，少了一颗扣子，露出那截锁骨。她看见他的手在抖，幅度很小，却被玄关的灯光照得一清二楚。

他说让我离开你。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空气静止了。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到极致，咔哒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他的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把碎玻璃。

你怎么回答？

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顾知微绕过他往楼上走。

她的脚步很快，裙子下摆在台阶上扫过。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我没回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那声音很轻，很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壁灯的电流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久到窗外的虫鸣重新占据了耳朵，久到她的心跳从狂乱归于沉寂。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她从没见过的。不是冷，不是怒，不是惯常的克制。是一种近乎疼痛的复杂，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慢慢地割。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又飞快地褪下去。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要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如果他开口，声音会碎。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楼上的房门轻轻合上。

然后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顾知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她坐在床沿，盯着地毯上的一块花纹，看了很久。韩立坤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她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离开陆沉舟。

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两句话在她脑子里交替回响，像两把锤子在反复敲打。她不知道哪一句更让她害怕。是韩立坤的交易，还是她自己说出口的——不知道。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

指缝间很暗，很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浅又急，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

不知道。

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爱，还是只是依赖，只是习惯，只是在风雨里太久之后把避难所当成了家。

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帘过滤的暗光。

两天。

她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窗帘紧闭，没有开灯。阿姨把饭放在门口，她机械地吃几口，又放回去。手机亮了几次，她没有看。

第三天早上，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很细的白线。

顾知微从床上坐起来。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白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纸页在桌面上铺开的瞬间，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条线。一个弧。一道褶皱的阴影。

她开始在画设计手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