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把自己关进房间，咔哒一声落了锁。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她把身体埋进黑暗里，脊背抵着床沿，双臂抱膝。沉舟居太大了，大得能吞掉所有声音。外面走廊静得可怕，她的呼吸声压在胸腔里，闷闷地响。

韩立坤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离开陆沉舟。

她问自己为什么不答应。顾氏还在韩立坤手里，那是父亲半辈子的心血。她该点头的，该拿这笔交易换回顾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可话到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想起玄关处那道身影。陆沉舟站在那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绕开他往楼上走，一步，两步，脚步声在楼梯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那种近乎疼痛的复杂。

手机在枕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十七条未读消息。她滑开屏幕，苏蔓蔓的表情包占了十六条，炸毛猫、流泪狗、疯狂拍桌的小人，最后一条语音是闺蜜扯着嗓子喊：姐妹你死哪去了！回消息！

还有一条，来自陆沉舟。

时间显示是晚上七点十五分。四个字：下来吃饭。

不是下来谈谈，不是我们聊聊下来吃饭。顾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到底没有按下去。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地毯上。

他的关心方式，从来都是这样。不解释，不软语，不问她去了哪里、见了谁。不过一句下来吃饭，像一日三餐那样平常，像日出日落那样固执。

她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停在她房门口，等了大约十秒，又走开了。她知道那是陆沉舟。他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第二天早晨，她听见他的车子开出车库，引擎声比平时响一些，像压着什么情绪。晚上回来时，她听见他在楼下停了很久，大概站在玄关仰头看她的房门，然后才进书房。

黑暗中，顾氏、韩立坤、那份契约、陆沉舟沉得像墨的眼睛，一桩一件在脑海里翻涌。她不回答韩立坤，是因为还惦记着顾氏，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沉舟居的生活，还是因为……她开始在意那个男人了。

她说过的。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这个问题现在仍然没有答案。

整整两天，她没有下楼。

陈姨上来送过两次饭，托盘搁在门外，脚步声来，脚步声去。她听见陆沉舟的车子早晨开出，晚上开回，引擎声在别墅外低低地响。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再数到两百。

第三天下午，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硬挤进来。

一道金色的细线斜斜切过地板，落在顾知微的脚边。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像一群被惊扰的小虫。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动了动僵硬的膝盖。

然后她俯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筒。

纸筒上落满灰尘，边角已经泛黄。她吹了一口气，灰尘在光柱里腾起来，又缓缓落下。筒盖打开，里面是几张卷起来的素描纸。

大学时的设计手稿。

她工商管理专业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硬是挤时间选修了室内设计。没告诉任何人，没给谁看过一张草图。同学们以为她去泡图书馆，实际上她躲在设计学院的公共教室里，一画就是整个下午。

顾知微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

是一间客厅的快题设计，线条稚嫩，透视歪歪扭扭。她盯着看了片刻，唇角不自觉地绷紧。那时候她画得多认真啊，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擦成小块，连阴影都用排线一点一点描出来。老师走过她身后，停了一下，说：顾知微，你这个沙发透视错了。她红着脸改了一下午。

后来她进了顾氏，后来父亲倒下，后来韩立坤接手，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一张张翻过去。有图书馆的阅览角，有咖啡馆的吧台，有想象中的小公寓客厅。每一张都画得认真，每一张都标了尺寸和材料。最后一张是她毕业时画的，一个完整的两居室，从客厅到卧室到厨房，每一盏灯的位置都标了瓦数。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理想的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墨迹已经褪成了浅灰色，笔迹是她的，但感觉像是另一个人写的。那时候的她多天真啊，以为只要画出来，就能住进去。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拥有一切。后来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比如顾氏的平安，比如父亲的病愈，比如……某个人的真心。

她把那张理想的家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地板上那道金色的光。

顾知微铺了一张白纸在书桌上。

铅笔握在手里，有些生疏。她试着画了一条直线，手腕发僵，线条歪歪扭扭地爬过纸面。再画一条，角度不对。橡皮擦上去，纸面起了毛边。她抿紧嘴唇，把纸揉成一团，重新换了一张。

第二张，比例错了，客厅画得太大，卧室塞不进去。

第三张，家具摆得太密，走道只剩下三十厘米。

第四张，厨房灶台和洗手池的位置撞在一起。

第五张……纸团在脚边堆了一小堆。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她抬手擦掉，肩背的肌肉绷得发酸。手指因为用力而轻轻发颤，虎口处被铅笔硌出一道红印。可奇怪的是，心里那股堵了三天三夜的东西，好像在一点点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