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已经从书桌的这一侧移到了另一侧，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斑。顾知微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应收账款周转率的行业对标、存货可变现净值的计算方法、关联交易的三类识别信号。

她伸手去够最底下那份文件，身体前倾的瞬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纸面上。

别动。

陆沉舟的声音就在脑后。

顾知微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他的手指掠过她的发顶。动作很快，很轻，像一阵风穿过指缝。等她回过神，他已经坐回原位，指尖捏着一小片白色的纸屑——大概是翻文件时不小心沾上的碎纸边。

他随手把纸屑丢进桌角的废纸篓，整个过程自然得好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顾知微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耳后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厉害。她慢慢坐直，清了清嗓子：……谢谢。

第一课，陆沉舟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手指在报表上点了三下，目光落在她记的笔记上，商业报表可以美化，数字会说谎，但现金流不会。记住这个，够你应付九成以上的局。

顾知微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那行字——现金流不会说谎。墨迹还没干透，被阳光一照，淡淡泛着光。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剩下的，陆沉舟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干脆的响动，明天带你的分析来。

顾知微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低而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比你父亲聪明。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自己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带着防备和自嘲的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被人认可后的弧度。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深夜十一点，沉舟居三楼客卧的灯还亮着。

顾知微盘腿坐在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搁在矮几上，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发白。手边摊着白天陆沉舟给她的那摞文件，还有她自己从顾氏官网下载的历年公告。

她发现了一个异常。

顾氏最近两年的应收账款增长率，分别是百分之三十四和百分之四十七，而同期的营业收入增长率只有百分之十二和百分之八。这意味着，公司在拼命卖货，却收不回钱。更蹊跷的是，现金流表上销售商品收到的现金一栏，增速远低于应收账款的增速——钱没有流进来，却有人在账面上不断做大销售。

她想起陆沉舟白天圈出来的那笔港坤控股的应收款。如果韩立坤一直在通过关联公司虚假交易，把顾氏的存货给自己的壳公司，那账面利润就是假的，而真实的现金早已通过其他渠道流出了境外。

顾知微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一、应收账款结构分析。期末前五名客户集中度由两年前的百分之二十一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七，且账期持续拉长，存在重大信用风险……

二、现金流与利润背离。净利润连续三年为正，但经营性现金流净额持续为负，差额部分主要来自关联交易产生的应收款项……

三、存货周转异常。报告期内存货余额增长百分之五十二，远超营收增速，且跌价准备计提比例低于行业均值，存在资产减值风险……

写到最后一节时，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窗外是沉舟居的花园，夜色深沉，只有几盏地灯在灌木丛里投下昏黄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又很快归于寂静。

她深吸一口气，敲下最后一段——

四、风险提示与对策建议。若上述异常系人为操纵，则不排除有市场参与方利用顾氏现金流困境制造利空预期，进而通过做空机制获利。建议管理层提前设立维稳基金，防范恐慌性抛售对股价的二次冲击。

文档写完，她重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打开邮箱，输入陆沉舟的工作邮箱——她白天偷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那个地址。

附件上传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绿色的对勾在深色模式下格外显眼。

顾知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屏幕的右下角显示着时间：23:07。

她按下发送键。

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消失。邮箱界面恢复到空白的状态，像一页等待被书写的新纸。

顾知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干。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沉舟居的书房在三楼另一端，灯还亮着。

她不知道，那个窗口后面，陆沉舟正翻开周秘书傍晚送来的文件——韩立坤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离岸账户。

也不知道，此刻他手边的手机，正震了一下。

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场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