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冲完澡下楼时,晨光已经铺满了沉舟居的走廊。
她换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家居服,领口不算高,露出半截锁骨。头发还半湿着,发尾滴着水,在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脖子依然酸得厉害——在书房沙发上窝了一夜的代价,她抬手揉了揉后颈,指尖触到皮肤时忍不住轻了一声。
书房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陆沉舟已经在等。
他坐在书桌后,不是昨晚那个疲惫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姿态,而是脊背挺直、肩线锋锐的标准坐姿。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他手边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半湿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桌面。
过来。
顾知微走近了才发现,书桌上摆着一摞文件夹,整整齐齐码成一座小山,厚度至少有五厘米。最上面那份翻开着,是顾氏集团去年的资产负债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有他用黑色钢笔做的批注——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她挑了挑眉,伸手去翻那摞文件,指尖还没碰到纸面,就被他的一句话钉在原地。
顾氏三年的财报,陆沉舟淡淡道,从今天起,你逐页看。
顾知微收回手,抱臂看着他:陆总,你这是要培养接班人?
她本是调侃,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那点刺。可话出口的瞬间,两人都想起了什么——书房里沉默的那一夜,毯子落在肩上的重量,晨光里那一声很轻很轻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遍,变得不那么锋利了。
陆沉舟翻开另一份报表,头也没抬:我不培养废物。
还是那句冷冰冰的话,可顾知微听出了不同。以前他说两个字时,是实打实的轻蔑,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商品;现在却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值得他花时间。
她在书桌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把垂在肩头的湿发拢到耳后:开始吧。
第一堂课从应收账款周转率讲起。
销售收入除以平均应收账款余额,陆沉舟的手指点在报表第三页的一串数字上,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这个数字告诉你,顾氏去年平均要花多少天才能从客户手里收回货款。
顾知微凑过去看。两人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着一点薄荷的凉。他的呼吸就在她耳侧,温热,均匀,每一次吸气都让她的耳根发麻。
她不动声色地把椅子挪开两寸。
一百二十天,她扫了一眼数字,迅速心算,比行业平均慢了将近一倍。
陆沉舟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说明你父亲的大客户里,有人已经在拖账期。问题是——
他翻开附注页,指尖停在一段被缩印成小字的条款上:这段你看了吗?
顾知微眯起眼。那是一段关于期末前五名应收账款客户的披露,其中排名第一的客户,名称被简写成了港坤控股,金额占应收账款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七。
港坤控股,她念了一遍,眉头皱起来,韩立坤。
还不算太笨。
顾知微没理会他的嘲讽,继续往下读。附注里对港坤控股的账期、信用政策、历史回款记录都语焉不详,通篇都是协商确定按合同约定之类的模糊表述。
他在藏关联交易,顾知微抬起头,眼里有光在亮,韩立坤是顾氏的关联人,却用境外控股公司的名义跟顾氏做贸易。账目上看起来是正常的客户应收,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左手倒右手,把资金截留在境外。陆沉舟接过她的话,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座线条锋利的雕塑,你以前学过?
我爸教过一点。顾知微的声音轻下去,他说,报表是企业的体检报告,但医生有时候也会写假病历。
陆沉舟沉默了一瞬。
你爸有没有教你,他忽然开口,声音低而缓,像在讲一个秘密,看一个人有没有说谎?
顾知微转头看他。两人靠得太近,她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
看眼睛?
看数字。陆沉舟的笔尖移到现金流量表上,点了三下,利润可以化妆,资产可以注水,负债可以藏进表外。但现金流不会——
他顿了顿,侧首看她,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现金流不会说谎。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顾知微觉得心跳漏了半拍,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语气,还是因为他话里的几分隐喻。她垂下眼,盯着报表上那串被他用笔圈出来的经营现金流净额——连续三年为负,去年第四季度更是断崖式下跌。
顾氏在失血,她轻声说,而且一直在输血续命。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是将一份存货明细表推到她面前:下一项。存货跌价准备。
教学持续到上午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