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盖着一枚红章,写着马家集修配联营社。
“一个底子?”顾念念往前走了两步,“你的壳子哪来的?”
“省里大厂的库里调出来的。”
“哪个厂?”
吴大头顿了一下:“这是人家厂里的事,我不方便说。”
“你不方便说,我替你说。”顾念念从兜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抽出那份协查通报,展开给鲁站长看,“平川县公安局今天凌晨盖的章。马家集修配联营社涉嫌使用作废公章,盗用天海的成本资料。鲁站长,您认认这个章。”
鲁站长接过去,手指在红章上按了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是县局的章。”鲁站长抬头看着吴大头,“老吴,这上头写的是你们联营社。”
机手们都转过头去看吴大头。
吴大头的笑收了一半,很快又挂了回去。
“鲁站长,你看清楚,上头写的是‘涉嫌’。”他把手一摊,“我吴长贵的名字,上头有吗?没有吧?谁家做买卖没几个眼红的?天海卖不过我们,跑去公安局告一状,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黑脸汉子挠了挠头,看看顾念念,又看看吴大头。
“对啊,也没写他的名字……”
顾念念没接这个茬,回身冲赵启明伸出手。赵启明从挎包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图纸,递给她。
她把图纸在木箱盖上铺开,拿两块铁垫片压住四个角。
“这是天海的装配原图,紫铜调整垫这一栏,大伙儿看。”顾念念指着图纸右下角,“厚度、公差、单价,都在这儿。一块二毛四。”
几个机手凑过来看。
“再看你们手里那张单子。”顾念念抬头看着鲁站长,“马家集报的紫铜垫,多少钱?”
鲁站长想了想,脱口而出:“一块七毛三。”
“天海从来没造过一块七毛三的垫片。”顾念念说,“这个数,是我前几天在厂里亲手编出来的,只写在一张纸上,装进了一个信封。那个信封,后来到了马家集。”
院子里没人吭声了。
吴大头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挂斗的车轮上。
“你……你编的?”他张了张嘴,“你编个数有啥用?谁能证明?”
“你单子上写着呢。”顾念念把图纸卷起来,“要是真跟天海一个底子,怎么偏偏把我编的假数当真数抄上去了?”
黑脸汉子扭头盯着吴大头:“老吴,这咋回事?”
“这……这是报价的时候写岔了!”吴大头嗓门高了起来,“一个垫片,差几毛钱,至于吗?大伙儿买的是能干活的机器,又不是买一张纸!”
这话倒是说到了几个机手心坎上。有人小声说:“也是,垫片便宜贵的,能跑就行。”
鲁站长夹在中间,搓着手,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
“顾厂长,你说的我信。可大伙儿要的是个实在的。”鲁站长声音发干,“光凭嘴说,他们不服。”
“那就不凭嘴。”顾念念转过身,冲着所有机手说,“院里有同型号的车吗?”
“有。”鲁站长说,“站里修好的两台,都等着装动力总成。”
“那就一台装天海的,一台装马家集的。”顾念念说,“两家的箱子,由你们机手随便挑,谁也不许碰。拆箱、装车,全在大伙儿眼皮底下干。”
王强接着说:“装完了,两台车拖斗装一样重的沙袋,挂一样的挡,上坡,跑满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以后,谁家的车趴窝,谁认输。”顾念念看着吴大头,“天海的车要是出了毛病,安阳站这十六套,我们一分钱不收。马家集的车要是出了毛病,你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这份协议撕了。”
黑脸汉子一拍大腿:“这个中!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对,拉出来遛!”
机手们全跟着起哄。
吴大头站在挂斗边上,手插进棉大衣兜里,摸了半天烟,一根也没摸出来。
“行啊。”他抬起头,脸上又堆出了笑,“我吴长贵卖的东西,还怕跑?半个钟头就半个钟头!”
老周蹲在地上,把帆布包打开,把卡尺、放大镜和一小瓶红煤油一样一样摆在了木箱盖上。
顾念念看了一眼表,十二点零五分。
“鲁站长,开始吧。”
鲁站长没说话,转身进了库房。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把铁锤走了出来,锤头上还沾着黄土。
他走到院子当中,举起铁锤,指向了停在那里的两台同型号大同拖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