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小北就把车从石岭站院里倒了出来。于站长往驾驶室里塞了两个布包,说是站里烙的饼,路上垫垫肚子。
顾念念把昨晚那张电报折好,夹进牛皮纸袋。电报上就一行字,说不清的事太多,她得找个能挂长途的地方当面问。
“双河离这儿多远?”
“三十来里,翻道梁就到。”林小北说,“大坝在双河东边,再走二十里。”
“那今天两个站都跑完。”顾念念说,“跑完了找邮电所,我给厂里打电话。”
老周在车斗里拍了拍木箱:“九套。双河五套,大坝四套,一套不剩。”
“不剩正好。”王强说,“剩了还得往回拉。”
双河站的常站长,前天夜里就没睡踏实。
乡邮员老孙来送报纸,跟他念叨了一路。说石岭站让天海的人拆了个底朝天,齿轮上刷出一道道红线,壳子是七九年的废货。曹副乡长亲自去了,单保田当场写了检查。
常站长听完,半天没吭声。站里去年秋天也进了五套,装了两台,付钱的单子是他签的字。
他坐在炕沿上算了半宿。拆,两台机器要停几天。不拆,开犁一吃劲,崩的是齿,挨骂的是他。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库房门打开,扫出一块空地,搬来两条板凳,又把检修本翻到新的一页,压在窗台上。那三只没拆的木箱,他叫人挪到门口,谁都不许碰。
听见梁那边有车响,常站长把棉帽往下拉了拉,站到了院门口。
车一进院,常站长就迎了上来。
“是天海的顾厂长吧?石岭的事我听老孙说了。库房开着,你们直接进。”
顾念念愣了一下,跳下车:“常站长,你这准备得够早的。”
“早点好。”常站长搓着手说,“惊蛰没几天了。再拖,俺们那几十亩川地就误了。”
“装上的两台下过地没?”王强问。
“没有。装上第二天就接了你们厂的电报,我叫停了,钥匙都收在我兜里。”
王强和老周进了库房,一人一台开拆。站里两个机手围在边上,看得直伸脖子。
老周给一号机的齿轮刷上红煤油,擦干,撒上白粉。等了一袋烟的工夫,白粉上冒出四道红线。
“这……这就是石岭说的那个?”常站长蹲下来问。
“就是这个。”老周说,“缝早就有了,装上去之前就裂了。”
二号机刷出两道。王强拿卡尺一量,座孔中心距超了零点三毫米。老周铺上拓印纸,铅笔一蹭,一台是七九点零八,一台是八零点零一。
“胶卷用完了,没法拍。”顾念念把检修本递给常站长,“登记加拓印,两样都留底。机号、零件、毛病,您一行一行写。”
常站长写得很慢,写完自己又念了一遍。
门口那三只木箱,老周绕着看了一圈,钉帽没动过,护角也没撬过。他点点头:“原箱封,连箱带货交县局。”
王强写了封条,双河零一、零二贴在旧件布袋上,零三到零五贴在箱盖接缝上。常站长挨个签了名,按了手印。
换装比拆快。王强教了一遍摸凸棱对缺口,站里一个年轻机手第三台就自己上了手。晌午刚过,五台全装完,挂上沙袋在站后土坡跑了一趟,一点杂音都没有。
“顾厂长,这三箱就锁在我库房?”常站长问。
“锁着,钥匙您自己拿。县局来人,凭收据取。”
“成。”常站长把钥匙往裤腰上一拴,“往后配件,俺们也找你们订。”
“先把春耕顶过去。”顾念念说,“订货的事,报了台数,厂里排期。”
大坝站的冯站长没迎出来。
他坐在办公室里,四只木箱就摞在他身后的墙角,箱子上还压着一只暖壶。
“拆换的事,我没意见。”冯站长先开了口,“石岭、双河都换了,我拦着干啥?”
顾念念拉过板凳坐下:“那您是有别的事。”
冯站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付款凭单,拍在桌上。
“八百四。四套,一套二百一。”他说,“这是站里的公款,不是我自个儿的钱。我签的字。年底上头审账,问我钱呢,我咋说?说买了四箱废铁,钱叫人揣走了?”
“您先别急。”顾念念把凭单拿过来看了一眼,“陈二宝有个账本,县局从他岳丈家柴棚里起出来的。石岭、双河、大坝三个站的货款,一共三千一百五,一笔一笔都在上头。您这八百四,也在里头。”
“在账上有啥用?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