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推销员骑着车来的站里,递给他一沓单子,顺手往他兜里塞了两包大前门。他拿着单子去乡里开会,一项一项往下念。曹副乡长当着一屋子人夸他,说单保田会算账,给乡里省了一大笔钱。那天散会,他走路都比平常快。
那两包烟,他揣回家,过年才舍得拆。
这会儿,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手指头攥紧了。
曹副乡长没回头,又问了一句:“这一千二百六,最后落到谁手里了?”
“县局李队长核过账。”顾念念说,“钱是陈二宝收的现款,腊月里交给了陈建华。”
“陈建华是谁?”
“联营组原来的经办,已经撤职开除了,人在县里押着。”顾念念说,“石岭站这一千二百六,进的是他的兜。”
郝二虎站起来,一脚踢在麻袋边上。
“俺们凑钱买了一堆废铁,钱还叫他揣走了?”
“这狗东西,他咋不来开开这车!”
“去年俺还跟人夸,说咱站捡了便宜……”
曹副乡长抬手压了压,几个机手才住了嘴。他拿指头戳着油印单上那几行数:“顾厂长,那这上头的数呢?也是他们编的?”
“数没编。”顾念念说,“这些数出自我们厂的内部资料,叫人偷着抄出去了。这事已经报了公安,另立了案在查。”
库房里安静下来。
“他们拿天海的底当尺子,给这批废件标了个二百一,比单子上印的还低一截。”顾念念说,“你们一看,天海翻一倍,人家照本卖,换谁都得买。可你们拿钱买回来的,是省一厂账上早报废了的东西。”
曹副乡长没说话,把两张单子又看了一遍。
单保田咳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
“乡长,单子……是我贴的。”他说,“去年乡里开会,也是我拿着这张单子汇报的。老于拍板,是照着我报的数拍的。”
曹副乡长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骂他。他转向门边:“老于,去年秋天那回会,记录站里还有没有?”
“有。乡里下发的纪要,站里留了一份,锁在柜里。”
“回头找出来,给我送一份。”曹副乡长说,“这件事,不能全记在你一个人头上。”
于站长愣了一下,把棉帽从头上摘下来,攥在手里,半天才说了个“成”。
曹副乡长转回来:“顾厂长,今天当着大伙儿,我再问一句。天海到底啥价?”
“合同价,我可以写给乡里。一套多少钱,白纸黑字。”顾念念说,“成本明细,我不往外说。偷资料的案子还没查完,我在这儿多说一个数,公安那边就多一分麻烦。”
“那你们凭啥比人家贵?”
“交期写进合同,晚一天赔一天。路上磕坏了,天海包换。”顾念念说,“下地出了毛病,二十四小时内到现场,修不好天海赔。这些都签字盖章,您拿着合同,随时能找我。”
曹副乡长想了一会儿,把那张揭下来的油印单折好,塞进了黑皮包。
“行,这个我记下了。”
郝二虎挤到王强跟前:“王师傅,俺那台啥时候能装上?”
“半轴打磨好了,下午就装。”王强说,“装完你开着上坡跑一趟,听听响。”
“那俺去给你搬总成!”郝二虎说完就往外跑,喊了两个机手一块儿去卸车。
单保田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也跟着出去了。
于站长一直没开口。他把登记本合上,放回检修台,扭头进了办公室。
没过多久,他拿着一张纸走了回来。那是站里今年的春耕采购单,上头的配件一栏还空着,底下盖着石岭站的公章。
于站长把单子铺在检修台上,当着曹副乡长的面,推到了顾念念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