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满仓一听就急了:“俺的车凭啥让他开?说好的俺开自个儿的!”
“你坐在车上,发动机就在你屁股底下,吵得啥也听不清。”顾念念说,“你站到坡边上,跟着车走。这台机器平时啥声,你比谁都熟,哪儿不对你一听就听得出。”
田满仓张了张嘴。
“你听着不对,就举右手,王强当场停车。两只手一交叉,他就熄火。”顾念念说,“车在王强手里,停不停由你说了算。”
田满仓瞅瞅三号机,又瞅瞅王强。
“你可得看着俺的手。”
“我眼睛就盯你一个人。”王强说。
头一轮空载,两台都只挂着空拖斗。
王强先开五号,一口气爬上坡顶,在白灰线上停稳。林小北把三角木塞到了后轮底下。
接着是三号。田满仓跟在车边上走,脑袋一直歪着。三号也爬上去了,声音跟五号差不多。
坡底有人起哄:“这不一样吗?跟赶集上坡似的!”
“白跑一趟,还耽误俺们下地。”
耿师傅在坡上回头,冲下面喊了一嗓子:“急啥,还有两轮!”
第二轮半载,一个拖斗装八袋沙。
五号上坡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沉了一些,还是很匀,到了半坡也没变。
三号爬到半坡,齿箱里传出一阵嗡嗡声,比刚才低了一截,发闷。
田满仓的脚步慢了半拍。他盯着机头看了一会儿,右手抬到腰那么高,又放了下去。
三号爬上了坡顶。
“拉上货都这动静。”耿师傅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坡底起哄的人少了,有两个机手凑到一块儿,小声嘀咕着什么。
第三轮满载,一个拖斗十六袋,码得冒了尖。
孔站长亲手数了两遍沙袋,冲顾念念点头:“一样多,一袋不差。”
五号先上。刚过坡底,发动机就吃上了劲,王强把油门往下压了压。机器一路拱到半坡,声音压低,但一直是那一个调,最后停在了坡顶的白灰线上。
林小北垫好三角木,冲坡下挥了挥手。
坡底没人说话了。
王强从五号上下来,跑回坡底,爬上了三号的驾驶座。他回头看了田满仓一眼:“田大哥,我看着你。”
田满仓没应声,站到了坡边上。
三号起步的时候,拖斗往后一坠,王强稳住了油门。机器往上爬,那股发闷的嗡嗡声又出来了,比半载那轮更沉。
十步,二十步。
快到半坡那道白线,齿箱里“咯噔”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嗡嗡声没了,换成了一串咔咔咔的硬响,一下比一下急。
田满仓的右手一下子举过了头顶。
王强踩死离合,拉住了手刹。三号往后溜了半尺,拖斗后轮磕在耿师傅塞过去的三角木上,停住了。林小北扑到另一侧,把后轮也垫实了。
“熄火!”顾念念喊。
田满仓把两只手在头顶交叉起来。王强熄了火。
坡上坡下,一点声儿都没有。
王强坐在车上没下来,握着挡杆往回扳,扳不动。他换了个方向又扳了一回,挡杆纹丝不动。
“卡死了。”他说,“挂不进,也退不出来。”
坡底下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瓜子全攥进了兜里。
田满仓还站在坡边,两只手垂下来,一只手攥住另一只的袖口,攥得袖口都拧成了一团。
耿师傅蹲在拖斗边上,扶着三角木,半天没起身。
顾念念先看了看两个垫木,又看了看挂钩,这才冲老周点头。
老周拎着油盘和撬棍,从侧面绕到三号机边上。他把油盘塞到齿箱底下,拧开几颗盖板螺栓,撬棍往缝里一插。
“都往边上站站。”
他手上一使劲,齿箱盖撬开一道缝,黑油顺着缝淌进了油盘。
油还没淌完,“当”的一声,一颗断下来的齿从缝里滚出来,掉进了油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