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站长把库房大门打开,将登记本往桌上一搁。
“没下地的四台,你们挑。”
王强没伸手,扭头看顾念念。顾念念还没开口,孔站长自己把本子翻到五号那一页,拿指头点了点。
“要我说,换五号。”
“五号下过地。”耿师傅说。
“下过地才该换。”孔站长说,“后桥底下那道油印子,昨儿你拿棉丝擦了两回,擦完又渗出来了。你当我没瞅见?”
耿师傅没吭声,把扳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那就五号。”顾念念说,“拆下来的旧总成,站里编号封存,孔站长签字。”
林小北在车斗里掀开油布,一只一只点木箱:“二十七套。搬一套下去,剩二十六。”
王强把木箱抱下来,撕封条之前,先把绿卡递给孔站长。
“两个签字,一个批号,您对一下。”
孔站长把绿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自己的本子上抄下了批号。
拆旧总成用了一个多钟头。老周把拆下来的齿轮、胶圈装进布袋,孔站长写好“坝子沟05”,贴上封条。
装新件的时候,库房门口已经蹲了七八个机手。有人揣着手,有人嗑着瓜子,都等着看天海的笑话。
王强把总成往壳体里送,眼睛根本没往里瞅,手摸着边沿转了小半圈,“咔”的一声就落了座。
耿师傅往前凑了一步:“你装都不看?”
“不用看。”王强拧上头一颗螺栓,“壳子边上留着缺口,总成上有道凸棱。对不上,它就塞不进去。站里晚上灯暗,装偏一点就漏油,俺们厂长让照这个法子做的。”
耿师傅蹲下来,伸手去摸那道凸棱。摸完一遍,他又把手探进去,摸壳体上的缺口。
门口有人笑出了声:“耿师傅,人家闭着眼都能装上,你那二十年白干啦!”
“去你的。”耿师傅回头瞪了一眼,手却没从壳体上拿开。
五号机装好,加满新油,王强发动起来空转了十分钟。机器声音很匀,后桥底下一滴油都没见着。
老周没看五号,拎着一个油盘,钻到了三号机底下。
“田大哥,放一回油,比完了我给你加新的,油钱天海出。”
田满仓抱着胳膊:“放吧,看你能放出个啥。”
老周拧开放油螺栓,黑油流了小半盘。他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块磁铁,拴在铁丝上,伸进油盘里来回搅了几圈。
磁铁提上来,底面糊了一层黑渣。
老周拿指头捻下来一点,抹在白纸上,递给顾念念看。纸上除了细末,还有几片指甲盖那么薄的碎片。
门口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新机器都这样。”耿师傅先开了口,“磨合期出铁末,谁家的齿轮不掉点渣?头一个月换两回油就干净了。”
“磨合出的是粉。”老周说,“这是片。”
“半个月翻了几十亩地,掉两片咋了?”
老周还要说,顾念念伸手把那张纸折起来,交给了孔站长。
“周师傅,不争这个。”她说,“是粉是片,是磨合还是要坏,一会儿坡上跑一趟,机器自己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把磁铁收回了包里。
站后头那道试车坡是黄土夯的,坡长四十来步,上半截最陡。
顾念念让林小北拿白灰在坡上画了三道线:坡底一道,半坡一道,坡顶一道。每道线边上靠着两块三角木,是孔站长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看的人全站到坡底那道沟外头去。”她冲机手们说,“谁也别站在坡下正对着车的地方。”
有人嘟囔:“看个热闹还这么多讲究。”
顾念念没理这句话。
上辈子她出过一回现场。一台拉砖的拖拉机溜坡,坡底蹲着两个抽烟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那时候司机跟她说,就是听见齿箱里咯噔了一下,没当回事。
“拖斗挂钩换新销子了没有?”
“换了。”王强说,“两台都换了。”
“林小北,你跟耿师傅一人管一台,拿着三角木走在车轮侧边,不许走到车后头。车一停,先垫后轮。”
林小北点头,耿师傅也没说不。
顾念念转过来看田满仓:“田大哥,还有一件事。你那台,让王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