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局会客室里生着煤炉子，炉盖上坐着一把铁壶。顾念念和许杨进门时，壶里的水刚开。

李队长没让座，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就这个。昨晚在陈二宝床板底下翻出来的。”

纸是县里常见的那种红格信笺，上头几行钢笔字：“兹委托陈二宝同志代销天海规程八十型动力总成，货款按实结算。”落款写着天海机械厂，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日。日期上头，压着一个红圆章。

顾念念低头看那个章。“天海机械厂”五个字围成一圈，中间一颗五角星。这枚章就锁在调度室的抽屉里，她天天用。

她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来，插进夹克兜里。

许杨凑过来看了一眼，嗓门压得很低：“这字是陈建华的。”

“字是谁的，先放一边。”李队长说，“章是你们厂的，这一条我得问明白。”

顾念念抬起头。“李队长，我能跟陈二宝说两句吗？”

李队长想了想。“隔着门可以。人不出来，你也不进去。”

审讯室在走廊尽头，门上开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小张把插销拉开，退到一边。

陈二宝坐在里头的长凳上，一抬眼就看见了她，往窗口挪了挪。

“哟，顾厂长亲自来了？章你也看见了吧？白纸黑字，红章子，赖不掉。”

顾念念没吭声。

“要我说，你们天海的箱子三层包，我那箱子也三层包。你们有绿卡，我那也有绿卡。”陈二宝咧着嘴，“本来就是一家人，分啥你的我的？”

许杨往前迈了半步，顾念念抬手拦住他。

“委托书上写的是哪天？”她问。

“九月，九月十二。上头不写着嘛。”

“委托你卖的是啥型号？”

“八十型啊。”陈二宝说，“一百六十套，都是你们的货。”

“行。”

顾念念转身就走。陈二宝在里头拍了一下门板。

“你倒是说句话啊！心虚了？”

小张把小窗合上，插销插好了。

回到会客室，顾念念把公文包打开，先抽出一本出厂台账，推到李队长跟前。

“李队长，这里头有三处对不上，您听听。”

李队长拉过椅子坐下。“你说。”

“头一条，天海从来没做过八十型。”顾念念翻开台账，“出厂的每一套都有编号、型号、双签，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您随便翻。”

李队长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又翻回去看了两页。

“确实，”他把这两个字咽回去，改口道，“是没有。接着说。”

“第二条，五地试验的通知，是去年十月下旬才到的厂。”顾念念看向许杨。

许杨把收文登记本摊开，手指按在一行上。“十月二十四日收文，经办人赵小云，这儿有签字。九月十二号那会儿，天海跟五地一套货都没谈，他替谁代销？”

李队长没说话，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三条，”顾念念说，“‘天海规程’这四个字。”

许杨已经在翻卷宗了。他翻得很快，抽出两份文件，并排放好。

“这一份是五地试验通知，里头写的是‘改装配套件’，一个‘天海’都没提。”他又点了点另一份，“这四个字头一回落到纸上，是终评会那天省里印发的验收细则。在那之前，各站嘴上管咱们的办法叫‘天海那套’，文件上没人这么写过。”

“去年九月写的委托书，”顾念念接过话，“用的是终评会以后才有的词。”

李队长把三份东西摞在一块，盯着看了半天。

“你们说的这三条，我都记下了，在理。”他放下铅笔，“可在理归在理。”

顾念念的手指在台账封皮上收紧了。

“暂停令是局里发的，要撤，得拿东西说话。”李队长敲了敲委托书，“他手里攥着一个章，你们就得拿出能跟这个章对上的东西。印章比对，这个最硬。”

“章是假的。”许杨说。

“我没说是真的。”李队长看着他，“我说的是，得比出来。你们厂章的印模底册，带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