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平川的班车晃了三个多钟头,进厂门时天已经黑透了。调度室的灯还亮着,赵小云趴在桌上对账,听见门响就抬起了头。
“回来了?郑主任那边怎么定的?”
“通报发了,天海没事。”顾念念把公文包放下,“陈国富挨了处分,陈建华移交了。”
赵小云松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下午县局来人送的。李队长说这是陈二宝的送货交代,给咱们抄了一份,让对对流向。”
许杨接过纸袋拆开,里面是四页钢笔抄件,一页一页写着日子、车数和套数。
顾念念拉了把椅子坐下。开了一天会,她嗓子干得冒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半缸凉白开。
“对吧,今晚对完再睡。”
许杨把省一厂出库册复印件摊在左边,陈二宝的交代放在中间,赵小云把货栈流水搬到右边。
“出库一百六十套,这个数是死的。”许杨拿铅笔在纸上写,“山北那天就算过,除去各站封存和终评会冻结的,还有一百一十一套没落地。”
“交代里怎么说的?”顾念念问。
许杨翻到第三页。“他说四十八套压在库里没出手,剩下的零星卖了,买主记不清。”
“零星卖了?”赵小云推了推眼镜,“六十三套总成,一套一百多斤。他卖给谁?骑自行车驮着满街吆喝?”
顾念念没笑。她把那页纸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压库的四十八套,陈二宝说得清清楚楚,分三处,二十八、十二、八。卖掉的六十三套,他一个买主都说不上来。
前世审了那么多年的人,这种口供她见多了。
“记得清的,是他不怕查的。”顾念念把纸放下,“记不清的,才是他想藏的。”
许杨点头:“那六十三套,他心里门儿清。”
“光凭嘴说没用,得拿东西对。”顾念念指了指货栈流水,“小云,你把现金进账按日子排一遍。”
赵小云翻开流水本,一笔一笔往下念。许杨对着出库册,在日子上画圈。
“九月十四,出库十二套。”
“九月十七,货栈进现金一千三百二。”
“十月二号,出库八套。”
“十月六号,进现金九百六。”
念到第五笔,赵小云停住了。
“这儿不对。”她拿手指压着一行,“十月这笔九百六底下,还挂了一笔三十五块,写的是‘车脚、渡口’。”
顾念念凑过去看。那行字是货栈仓管写的,歪歪扭扭,“渡口”两个字还描了一遍。
“城里送货,用得着过渡口?”
许杨起身把墙上那张地区交通图揭下来,铺在桌上。平川往东是平原,往西过了河就是山。
“过渡口,只能往西走。”
“接着找。”顾念念说,“凡是带车脚、油钱、过路费的,都挑出来。”
三个人埋头翻了快一个钟头。赵小云挑出十一笔零碎开销,每笔后面都跟着一笔现金进账,日子隔三到五天。
“去一趟三五天,回来才入账。”许杨拿尺子在地图上比了比,“平川到西边山里,单程一天多。卸货、收钱、往回走,差不多就这个数。”
“每趟多少套?”顾念念问。
赵小云拨了一遍算盘:“按每套一百二倒算,七套、八套、九套的都有。加起来六十一套,还差两套对不上。”
“差的先挂着。”顾念念说,“能对上八九成,方向就错不了。”
她用铅笔在地图西边画了个大圈。
“这六十三套,大半进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