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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休沐结束。
天还没亮透,京城的街道上已经响起了零零星星的车马声。年节的灯笼还挂在檐下,红纸在晨风里轻轻翻卷,可那点年味已经被早朝的更鼓声冲淡了大半。
金銮殿上,百官朝服肃立。
承平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从阶下文武身上缓缓扫过。他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沉淀了一整个年节之后的决断:
“谢云舟。”
三个字落在殿中,满朝寂静。
谢云舟自队列中出列,着朝服,戴梁冠,行至殿中,敛袖跪拜。
“三年前春游射柳,你为护朕周全,坠崖重伤、流落北戎三载,九死一生。其间忍辱负重,未忘大靖臣子之节”,承平帝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字一句地落下来,像在讲一件已经被仔细核验过的事情,“今既平安归朝,朕念你旧功,着即官复原职——副都御史,从三品,掌民情奏疏、监察朝野。”
满殿的目光聚在谢云舟身上,有惊诧,有审视,有不动声色的掂量。
谢云舟俯首叩拜,声音沉而稳:“臣,谢陛下隆恩。”
他没有多说什么,叩首后便起身,退回队列之中。面上没有喜色,也没有刻意的谦逊,平静得像只是接回了一件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殿中的人心里都清楚——三年前那场“坠崖”,真相远没有“救驾“两个字那么简单。而此刻站在这里的谢云舟,也不再是三年前那个折花少年的谢云舟了。
散朝时,承平帝没有让太子和萧致远走。
“你们两个,跟朕来。”
御书房里,暖炉烧得很旺,可承平帝的脸色比在朝上冷了几分。他走到书案前,抬手往案上那堆奏折上一指——那些折子堆得像一座小山,红的绿的封皮交错叠压,少说有三四十本。
“这些,都是参你们的。”
太子和萧致远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承平帝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念了几行字,语气淡得像在念家常琐事——可那话里的分量,压得人肩膀发沉:
“谢云舟流落北戎三载,其间与北戎六皇子往来密切,恐有叛国投敌之嫌——应当彻查。”
他将那本折子丢回案上,又拿起一本:
“太子结党营私、培植私人——挚友各掌军权、财政、户部之位,朝野侧目,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第三本:
“沈家女沈海棠去年腊月二十八宫宴之上,冲撞北戎长公主、言语无状,置两国和谈于不顾,有失国体——该当问罪。”
萧致远的指尖微微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第四本:
“镇北王世子萧致远,当众拒受北戎和亲之请,致使北戎长公主颜面尽失、和亲之路阻断,破坏两国邦交——其心可诛。”
承平帝念完,将最后一本折子也丢回案上,抬起眼来,看着面前两个人:
“谢云舟的折子,长公主来找过朕了,朕已经全都拦了下来。剩下的——”
他看着太子,目光里带着一种“朕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的意味:
“你们自己看着处理。”
太子沉默了一息,躬身道:“儿臣明白。”
承平帝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两人正要告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北戎的六皇子和长公主还在京城,通商的事,你们别忘了。赶紧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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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出来,太子的脸色沉得像灌了铅。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直接去了东宫议事厅。商榷和蒋奕辰已经等在那里了——那一堆奏折的内容,消息灵通的商榷已经先一步得了风声。
蒋奕辰坐在椅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商榷靠在窗边,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看见太子和萧致远进来,商榷停下手中的折扇,挑了挑眉:
“听说,折子堆成山了?”
太子没有说话,将袖中一本折子丢在桌上。商榷拿起来翻了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蒋奕辰也接过去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四个人在厅中沉默了片刻。
商榷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许多:“谢云舟那边,长公主替他挡了。我们这边——”他看了太子一眼,“皇上是什么意思?”
太子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沉默了很久。
萧致远坐在椅上,没有说话。他面前那杯茶已经端起来三次,又放下了三次。他心里想的不是那些折子上的罪名——他在想,海棠。
那些弹劾他的、弹劾太子的、弹劾沈家的——每一本折子的落款背后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推这盘棋。而无论这盘棋的结局是什么,他娶海棠的路,恐怕比年前更难了。
他没有说出口,可满屋的人都看得出他眼底那层压着的沉。
蒋奕辰放下手中的折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通商的事,太子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太子转过身来,摇了摇头:“边城开哪几个、开放哪些物资、税率怎么定——还没有特别好的想法。”
蒋奕辰想了想,试探着说了一句:
“上次……谢公子的进言,倒是很有见地。若是方便的话,要不要请他过来一起商议商议?”
太子没有立刻答话。
他垂下眼,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最终只说了一句:
“……再说吧。”
商榷和蒋奕辰便没有再追问。
又聊了几句政务上的安排,两人起身告辞。商榷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萧致远一眼,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便走了。
他们刚走,凝儿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