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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那一声“赐婚”落定,静得能听见池面风过荷叶的轻响。
皇帝先笑了。
他放下茶盏,面上那点长辈式的关切忽然化开,变成十足的畅快,朗声笑道:“好小子!朕还当你萧致远这辈子只认得刀枪战马,没想到——原来你也有心爱之人。”
边说边笑,竟有几分自家晚辈终于开窍的欣慰。转头又朝海棠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朕当然说话算话。海棠,你且听朕说,致远这孩子,文可定国,武可安邦,生得仪表堂堂,家世人品更不必说。朕是看着他长大的,错不了。你怎么想?”
这一句问得直白,落下时却沉甸甸的。
海棠还立在琴旁,指尖的伤口方才用帕子按住了,此刻却仿佛又渗了血似的——不是疼,是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垂着眼,能感觉到满亭目光都落了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无所遁形。
她没有作声。
可站在她身侧的凝儿,却先把那一瞬的神色看进了眼底。
方才众人皆惊于萧致远的莽撞,唯有凝儿,目光一直落在海棠脸上。她太熟悉这张脸了,熟悉到能读懂那双清丽眉眼底下,一闪而过的、连海棠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难过。
那是只有凝儿才懂的难过。
她是谢云舟的亲妹妹。海棠心里装着谁、又在等谁,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清楚的。正因清楚,她才知这一刻的海棠有多难——皇上金口已开,萧致远跪在跟前,满庭都在等她的答案,可海棠的魂,还系在那坠崖三年、生死未卜的人身上。
凝儿心下一紧。她怕海棠一张口便是硬邦邦的拒绝,扫了皇上的兴,更怕海棠被这阵仗逼得无路可退。她素来护着海棠,当下便拿定了主意:得出来打圆场,把场面缓过去,最好能就此让萧致远知难而退。
于是她盈盈起身,先朝皇帝笑道:“父皇莫急,您这般直问,倒把海棠姐姐吓着了。”说罢便转向萧致远,眉眼弯弯,笑意里却藏着几分认真的考较:
“萧世子,您方才这一跪,可是真心?”
萧致远抬眼望她,神色坦然:“求陛下赐婚,不敢戏言。”
“那便好。”凝儿点头,声音轻快,话锋却转了,“世子也晓得,我们海棠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女子。您若真想娶她——”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刁难的意味,“我这个做妹妹的,最知道她的心意。不如我说三条,世子若能应下,再来谈不迟;若是应不下,今儿这桩,便先缓一缓。”
亭中静了一瞬。
萧致远目光微动,却不见半分犹疑,只颔首道:“愿闻其详。”
凝儿便一条条说了。
“其一,”她伸出一根指尖,“此生唯海棠一人,无二色,不负心。”
萧致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其二,”第二根指尖落下,“她心性素净,厌憎后宅纷争,公婆长辈处,不可为难磋磨。”
“其三,”第三根指尖,“她素怀济世之心,幼学义诊皆是心头要事,断不能困于深闺,做笼中之雀。”
三条说完,凝儿收回手,笑盈盈望着他,眼底是笃定的——她记得分明,京中世家儿郎,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头一条“无二色”便足以教人知难而退。她本是存了心思说退他的。
“这三点,世子可能应?”她轻声问,又补了一句,“若是还需想想,过些时候再说,也不迟。”
满亭的人都屏着呼吸等他答。
萧致远却几乎没有盘算。
他甫一听完,连片刻迟疑都无,沉沉稳稳,吐出一个字:“可。”
顿了顿,又转向皇帝,补得郑重:“臣,一一应下。”
亭中静了一息,随即哗然。
蒋奕辰握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满是错愕——他寒门苦读而出,最知世家联姻不过是利益往还,何曾见过这般不留退路的应法?便是太子,也微微怔住,望向萧致远的眼里带了三分不敢置信。
他素来挚爱凝儿,却也断不敢应下这般决绝的誓言——储君之位摆在那里,来日三宫六院、开枝散叶,原是免不了的规矩。他一面惊叹于萧致远这般孤注一掷的深情,一面又暗自纳闷:二人相交并不算深,怎么就这般利落地,把一生都定了?
凝儿也愣了。她原想着这三条总能难住他些时候,好歹换海棠几日清静,谁知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便应得干干脆脆。
她下意识便去寻太子的眼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