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臣曰:大靖十四年正月,帝以裴烬为巡镇司指挥使,秩正三品。掌京畿巡防、治安缉捕与禁城宿卫,自皇城内外至百里郊野,咸归其巡察镇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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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舟坠崖,倏忽已是三载。
沈海棠搬回空旷冷寂的镇西将军府,尽敛昔日樱粉、杏黄、浅红的鲜亮衣饰,柜中唯余月白、鸦青、素灰、淡蓝数色。出门必覆一层半卷烟色薄纱,自眼下系起,恰遮鼻唇与半颊,只露一双清透沉静的眼。旁人瞧不清她神色,只见那双眼常年覆着淡雾,像化不开的薄霜。
没有应酬,不参加聚会,甚至路上有人打招呼,她都微微颔首,很少出声。她的世界,失了色彩。心口空出的窟窿无处填补,她便将全副心神寄于俗世善举。
取出长公主历年所赐珍宝、父兄自边关按月寄回的饷银,在城南贫民坊盘下两处临街院落:一处辟为幼学,一处设义诊堂;后院另搭木屋数间,专纳西戍将士家眷,使之以缝绣、糊灯、纺布自活,教那些独守京城的妇人能凭双手谋得生计。
每天,天未破晓,海棠便携侍女玲珑出门。薄纱掩去大半容颜,只露一双眼,素裙偶沾路尘,她也毫不在意。她蹲在低矮木案旁,手把手教衣衫打补丁的军户孩童读写《千字文》,语声轻软,极有耐心;有孩童跌破膝头哭号,她随身常备金疮药,俯身细细敷上,从不嫌泥土污秽。晌午转至义诊堂,堂中皆是山野平价草药,无半分贵细之品,城中孤寡老人、伤残兵卒、贫苦妇人排队问诊,她端坐案前静心号脉,分文不取,遇腿脚不便者,还命侍女搀扶送归陋室。待到日暮,又往城郊军属聚居的坡地,分发针线布料,陪牵挂夫君的女子静坐半晌——不必多言,只静静相陪便好。
行善于她,是寄托,亦是自救。多救一人,心底荒芜便稍填一寸;可每至深夜归府,独对空寂庭院,那份空缺仍如冷风穿堂,无物可堵。
每月初一、十五,她必孤身往佛光寺上香。三炷清香捧于掌心:一拜远在西境、生死悬于一线的父母兄长,愿边关烽烟止,愿家人身体康;二拜坠崖失踪的谢云舟,求他若尚在人世,莫受流离病痛之苦;三拜天下别离之人,愿众生少些相思磨折,莫要像她,活着与死了无异。
殿内青烟缭绕,旁人皆求良缘富贵,唯她半分不为自己求取,只盼故人平安。慧明法师见她常年素衣独行、布施从不吝惜,常留她在后禅房饮茶,每望着纱外那双盛着化不开落寞的眼,唯有暗自叹息。
论身份,沈海棠是镇西将军独嫡女,自幼养在长公主膝下,手握双重贵胄靠山,京中无数权贵暗中揣摩拉拢。可真正敢上门提亲的人家,寥寥无几。
京中关于她的闲话,早已沸沸扬扬。
贵女圈里私下调侃,谓其命硬克夫——好端端一个状元郎,甫登金榜、赐婚在即,转瞬坠崖亡故,尸骨无存,非克夫而何?市井茶肆亦有议论,说镇西将军嫡女只看得上长公主府的状元郎,心比天高,寻常人家娶不起,高门大户不敢娶,怕沾了晦气。更有甚者编排她常年出入贫民坊、义诊堂,早失贵女体统,配不上世家正妻之位。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进海棠耳中,她只当耳旁风,半分不往心里去。薄纱后一双眼平静无波,该去幼学便去幼学,该往义诊堂便往义诊堂,脚步从未因流言慢过半分。旁人的嘴长在旁人身上,她守得住自己的心,便够了。
世家公子多听了这些闲话,又嫌她执念一个失踪的状元、日日混迹市井,便不愿自讨没趣。
唯独苏贵妃从未放弃撮合。
睿王赵承珩心系海棠,贵妃便暗自盘算——若沈家嫡女嫁入睿王府,便能联结西境兵权,为夺储张本。她隔三差五遣宫人送来珍馐珠宝,频频托长公主传信邀海棠入宫游园,次次都被海棠寻由推脱。贵妃烦闷,碍于沈家兵权与长公主情面,又不能强逼,只能暗中另寻时机,制造二人独处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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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暮色垂落,海棠安顿完幼学孩童,独自沿僻静小巷缓步归府。晚风掀起薄纱边角,露出一截光洁下颌。刚行至府外那棵老槐树下,一道清挺身影自墙头树桠间纵身跃下,足尖点地,悄无声息,拦在她身前。
来人正是裴烬,巡镇司正三品指挥使,只长她两岁。
京中人人谈及裴烬,无不心生忌惮。都说他审案杀伐果决,手段凌厉不留情面,专司皇城与整个京畿安防,一双眼细如鹰隼,任何阴私都逃不过他的探查。他无世家根基,仅凭一身狠绝与缜密心思一路爬至三品,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外人只知他冷硬残酷,唯有海棠清楚他内里别扭得很——天生一张利嘴,开口便戳人痛处,行事却处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二人自幼相识,见面从无好言好语,三两句便要拌嘴,谁也不肯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