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试探被打回去之后，只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外面的暴徒像是被信号弹激起了凶性，嗷嗷叫着开始往前冲。

前排的人举着厚重的木板当盾牌，一步步往街垒挪，后面的人不停歇地往里面扔燃烧瓶和碎铁块。

玻璃瓶砸在沙袋和铁皮上，此起彼伏的脆响连成一片，火舌顺着墙面往上窜，浓烟滚滚往街垒后面灌。 有人架起了改装的射钉枪，隔着老远往这边打。锋利的铁钉打在铁皮上，铛铛作响，溅起细碎的火星。

有个站在屋顶了望的小伙子没躲开，铁钉直接扎进肩膀，他闷哼一声，捂着伤口蹲了下去，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快把人拉下来！” 范德尔大吼一声，抄起旁边的一块厚木板挡在身前。

铁钉打在木板上，笃笃直响。 老乔伊带着两个人扑上去，把受伤的小伙子从屋顶扶下来。街边面包房的老板娘立刻掏出干净的布，按住伤口用力缠紧。

小伙子疼得脸都白了，咬着牙没吭声。

街垒后面的人也没闲着。石块像雨点似的往外砸，砸得前排的木板盾牌咚咚响。

有准头好的，拎着燃烧瓶瞅准缝隙扔出去，外面立刻传来几声惨叫和怒骂。

可暴徒实在太多了。 西边的街口挤满了人，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涌。沿途的街区早就被他们裹挟了不少活不下去的穷人，人越滚越多，像是一片流动的、发着狂的人海。

前排的退下去，后排的立刻补上来，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和火苗往前冲，根本不在乎伤亡。 北边的巷口也开始交火了。那边的街垒稍薄，已经有暴徒试着往木桩上爬，被上面的人一棍子砸下去，惨叫着滚进了刺铁丝里，挂得浑身是血。

喊杀声、惨叫声、东西破碎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空气中满是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紧。

范德尔心里清楚，这么耗下去撑不了多久。 他们人太少了，都是普通老百姓，没打过什么硬仗。对面都是些不要命的疯子，还在越聚越多。 再硬扛，整条街的人都得折在这。

就在他眉头拧得最紧的时候，南边的巷口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 紧接着，有人低低地吹了声口哨。

范德尔猛地转头看过去。 南边的死角里，原本封死的矮墙被人撬开了一个口子。几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手里都握着消音的短管枪，脚边躺着几个想绕过来偷袭的暴徒，血顺着墙根往下流。

为首的男人抬手冲范德尔打了个手势，动作干脆利落。

范德尔示意身边的人盯紧正面，自己矮着身子快步走过去。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为首的人是索恩，希尔科手下的小头目，以前打过几次交道。

索恩脸上沾着点灰，眼神锐利，压低声音开口。 “范德尔，我们奉先生的命来的。这边的墙后面是废弃的排水沟，能通到后面的巷道，直接往南走，就能到我们地盘的边缘。”

他扫了一眼街垒那边的战况，眉头皱了皱。

“正面撑不了多久。先生说了，光荣进化的目标是大桥，不会在边缘地带耗太多兵力。你带着人往我们那边撤，到了安全地带，就没事了。”

范德尔盯着他，声音低沉。

“撤？整条街的家当都在这，说撤就撤？”

“老的小的能走，这些铺子怎么办？守了半辈子的地方，就这么扔给那群疯子？”

索恩啧了一声，有点不耐烦。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铺子！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再耗半个钟头，等他们冲进来，谁都别想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先生的意思，你们先撤过去。这些暴徒疯不了几天，等皮城那边动手，他们自然就散了。到时候想回来，再收拾就是。”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组织几个青壮年留下来断后。老人孩子女人先走，能走多少走多少。真等街垒破了，想走都走不了。”

范德尔抿着嘴，没说话。 他回头看向街垒那边。

火光里，街坊们还在咬牙硬撑。有人脸上被熏得乌黑，有人胳膊上带着伤，却还在不停地往外扔石头，都是拖家带口的人，谁愿意轻易丢下自己的家。

这时，老乔伊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刚才被碎玻璃划了腿，裤脚都被血浸透了。

他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拍了拍范德尔的胳膊。

“范德尔，撤吧。” 老乔伊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你最开始就跟我们说过，有风险。是我们自己要守的，都是我们自己选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坊，笑了笑。

“咱们这些老骨头，守了一辈子家了，也不差这一回。你带着老人孩子走，带着娘们孩子走。我们几个老的，再加上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这断后。”

“家当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乔伊……” 范德尔开口。 “别说了。” 老乔伊摆了摆手，“没必要为我们的选择担什么。我们自己对自己负责。” 他转身，朝着街垒那边喊了一声。

“家里有老人孩子的，都站出来！准备跟着范德尔走！”

“青壮年，跟我来！咱们守到最后！”

人群里一阵骚动。 很快，妇女抱着孩子，搀着老人，慢慢站到了一边。脸上都带着泪，却没人哭出声。 剩下的男人，有老有少，都攥紧了手里的武器，站到了街垒前面。

有人把自己的妻子孩子推到范德尔身边，挥了挥手，笑着说赶紧走，别磨叽。 有人把家里最值钱的小包塞到孩子怀里，叮嘱两句，就转身回去了， 没人抱怨，也没人拖后腿。

祖安的人，活了一辈子，早习惯了取舍。

动作很快。 没几分钟，要走的人都收拾好了。 都背着小小的包袱，脸上带着仓皇，却很听话地排好队。 索恩看了范德尔一眼。

“快走吧，再晚就封死了。我们的人在两边盯着，能挡一阵。”

范德尔站在原地，深深看了一眼站在街垒前面的人。

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明明灭灭。 有他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兄弟，有刚搬来没几年的年轻人。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范德尔攥紧了拳头， 最后，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护着人群，往撬开的墙口走去。 蔚牵着爆爆的手，走在最后。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街垒边的老乔伊，眼睛红红的，被蔚拽了一把，才转过头钻进了墙洞。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 街垒那边的喊杀声，还在身后不停传来。

另一边，希尔科的老巢。

狭长的走廊里光线昏暗，壁灯的火焰被穿堂风吹得左右摇晃，把人影拉得很长。

希尔科快步走在前面，披风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