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节奏很慢，却带着某种笃定的韵律。

烟灰在指尖积了长长的一截，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吹，灰簌簌掉在深色的裤腿上，留下一小片灰白的印子。

他浑然未觉，眼睛盯着桌上那杯冷透的咖啡，眼神晦暗不明。

脑子里的念头飞快地盘旋着，渐渐理出两条清晰的线。

第一条，是守。 光荣进化这群疯子往前冲，首当其冲的是中间地带的那些势力。炼金男爵的地盘，零散黑帮的据点，还有那些各自为政的工坊区，都会被这股狂潮碾过去。那些人平日里争地盘打得凶，真遇上这种不要命的狂热分子，根本挡不住。

自己的地盘本来就在祖安的边缘地带，偏安一隅。只要把边境的岗哨加固，人手收拢，防线收缩，光荣进化的人注意力都在往皮城冲，根本不会特意绕过来啃硬骨头。 等他们跟皮城的执法官、跟菲罗斯家的卫队死磕起来，两边都耗得元气大伤，中间那些七零八落的势力也被冲散了。

到时候自己再出手，整合资源，收编残部，整个祖安，就会攥在自己手里。 到那时候，当年没做成的事，没冲过去的桥，自然有的是机会， 稳赚不赔。

第二条，是跟。 不能光等着，得派人盯着光荣进化的主力。 这么大的暴乱，这么多的人，不可能从头到尾都按计划走。中间肯定有空子，有混乱，有可以钻的缝隙。什么时候皮城的防线被冲开了缺口，什么时候光荣进化的人露出了疲态，就是机会。

合适的时候，就插一脚进去。 浑水才好摸鱼。 水流乱了，才能试着把方向，掰到自己想要的轨道上去。 有便宜不占，不是他的风格。

希尔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指尖的烟终于烧到了头，烫了手指， 他微微一缩手，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 拧了拧。 火星彻底熄灭。

打定了主意。 他伸手按了下桌角的电铃，连续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走进来，躬身站在桌前。 是兰克，他最得力的副手。 “先生。”

“传我的命令。” 希尔科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边境所有岗哨，全部加固防御。非核心区域的人手，立刻撤回来，收缩防线。仓库里的武器和药剂，分发到各个据点。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光荣进化的人，敢踏进咱们地盘一步，守岗的人自己想着点。”

“是。” 兰克点头，记在心里。

“第二件事。” 希尔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挑五个精干的，带上通讯器，去跟着光荣进化的主力。保持距离，别被发现。他们往哪走，跟到哪。跟皮城交火了，哪边占优了，有什么动向，随时报回来。”

“记住，只看，不动手。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

“明白。” 兰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走。 脚步很轻，快得像影子。

“等等。” 希尔科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点骤然绷紧的力道。

兰克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 “先生还有吩咐？”

希尔科没说话。 他眉头皱了一下，牙轻轻咬了咬后槽牙。

该死。 他差点忘了范德尔那条街。

酒馆所在的街区，正好在光荣进化往西推进的路线上。

以范德尔的性子，肯定不会撤。 他一定会带着那帮街坊，守着那条破街，跟人硬拼。 就凭那几十个老百姓，临时堆的街垒，怎么挡得住一群疯子一样的光荣进化暴徒。

等被冲进去，整条街都得遭殃。

希尔科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本来不想管。 两个人早就闹翻了，各走各的路，死活各不相干。 可这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沉默了两秒，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有点硬，像是很不情愿。

“再分两个人。去沉钩酒馆。找范德尔。” “告诉他，带着人往我这边撤。地盘没了可以再抢，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别拿整条街的人命逞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他要是不肯……”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过了几秒，才声音低沉地继续。 “你们就好好劝劝他。”

兰克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隐下去。

他躬身应道：“是。”

然后拉开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希尔科靠回椅背上，抬起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远处隐约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复杂得像深潭， 没人看得懂，那里面是算计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多一点。

酒馆所在的街区，此刻灯火通明。

两个街口的街垒，已经全部搭建完毕。 沙袋足足码了三层，一人多高，垒得整整齐齐，外面还裹了两层废弃的铁皮，能挡流弹。

墙前面斜插着一排削尖的粗木桩，半米多长，尖端磨得发亮。木桩之间缠着几圈锈迹斑斑的带刺铁丝，铁丝上零零散散挂着些空铁皮罐子，轻轻一碰就叮当作响，权当预警。

街垒后面，整整齐齐堆着半人高的石块，还有一筐一筐的燃烧瓶。

瓶口都塞着浸满黑油的破布，码得整整齐齐。

酒馆的二楼窗口，还有旁边面包房的坡屋顶上，各站着两个年轻小伙子。

手里端着改装过的猎枪，身子探出来一半，一眨不眨地盯着西边的街口。 风一吹，火把的火苗晃啊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的人都站在街垒后面。 老乔伊靠在最前面的沙袋上，手里攥着他那把大号钳工扳手。

扳手用了几十年，磨得锃亮，沉甸甸的，能直接砸碎人的脑袋。他身边站着两个徒弟，都才十几岁，一人手里攥着一根铁棍，脸有点发白，却都挺着胸脯，不肯往后退。

面包房的老板娘把围裙在腰上系得紧紧的，手里拎着一根胳膊粗的擀面杖。她做了三十年面包，揉面的力气不小，真抡起来，也能把人打懵。 还有更多的街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拿菜刀的，拿锤子的，拿撬棍的，什么样的家伙都有，没人说话。

大家都闭着嘴，眼睛盯着西边的街口。

空气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

蔚蹲在街垒后面，正低头检查手里的弩。 箭杆是木头的，箭头缠着粗布，浸过煤油，点着了就是火箭。她一根根数过，一共十二支，不多不少。 麦罗和克莱格刚搬完最后一趟沙袋，满头大汗地走过来。

克莱格抹了一把脸，手上的灰蹭在脸上，抹出一道道黑印。麦罗在旁边嘿嘿笑他，说他像个煤球。克莱格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一边拿起了自己的铁棍。

爆爆躲在蔚的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小手紧紧攥着蔚的衣角，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街垒外面的黑暗。小脸上有一点害怕，却更多的是好奇。

蔚回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 她低声说。 爆爆点点头，把脸往蔚的背上靠了靠。

“来了。” 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喊。 声音压得很低，却瞬间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所有人都往前凑了凑，看向西边的街口。

黑暗里，慢慢出现了两三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