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安的深处,永远是湿的。
铁锈味混着化工废料的刺鼻气味,钻进鼻腔里,呛得人喉咙发紧。
仓库的铁皮屋顶漏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积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昏暗的瓦斯灯挂在房梁上,火焰被穿堂风吹得左右摇晃,把人影拉得很长。
柯尔特站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
他的左半边身子往前倾了倾,机械脚掌碾过地上的一枚锈螺丝,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左手是整条的机械臂,从肩膀处开始接驳,金属外壳磨得发亮,关节处缠着几圈破旧的绝缘胶带。
此刻他正对着站在面前的二十多个人,喉咙动了动,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都听好了。”
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一点。
“东西都清点完了。今天晚上,按之前定好的路线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张张脸。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点机械改造的痕迹,有的是手臂,有的是腿,有的半边脸上嵌着金属护板。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光,像一群饿了很久的狼。
柯尔特看着他们,心里的激动按捺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淡。
“之前计划的一切,就从今天开始。我们盼了那么久的东西,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说完这句话,他左手的机械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了一下。
指尖的缝隙里,噼啪闪过一道淡蓝色的电弧。
很快,又消失了。
可还是被不少人看见了。
没人笑他。
所有人都懂他的激动。
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柯尔特挥了挥手。
“动手。装车。”
一声令下,二十多个人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走到仓库两边的货物堆前,掀开盖在上面的黑色防水布。布下面是一个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金属箱子,大小不一,表面印着危险化学品的标记。有人弯腰抱起箱子,有人用平板车推,动作都很麻利,没什么多余的声响。
箱子很沉。
就算是做了机械强化的人,抱起来也得憋口气。
没人抱怨。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股压抑的亢奋,脚步又快又稳。
仓库大门敞开着,外面停着四辆破旧的货运车,车厢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人们排着队,把箱子挨个递上车,码放整齐。
空气中慢慢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辛辣气味。
是烈性炸药和不稳定药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闻着呛人,却又让人心里发烫。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所有箱子都装车完毕。
柯尔特走到第一辆车旁边,伸手拍了拍车厢板。
“前两辆走三号沟,绕开灰港那边的巡逻队。后两辆走废弃管道线,那边路不好走,但没人查。到地方之后,别亮灯,听信号再进去。”
他挨个看了看四个司机。
“都清楚了?”
“清楚!”
四个人齐齐点头,脸上都是一样的决绝。
柯尔特挥了下手。
“出发。”
四辆货车先后发动,老旧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喷出一股股黑烟。车头的灯都没开,就凭着司机对路况的熟悉,摸黑往前开。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辆接一辆消失在祖安蜿蜒曲折的巷道里。
车队分开之后,走三号沟的两辆车子一前一后,慢慢悠悠地往前挪。
这条路偏僻,平时没什么人走,两边都是废弃的工坊和堆得高高的垃圾山。夜风卷着垃圾碎屑打在车棚上,沙沙作响。
走到一半,司机忽然轻轻踩了下刹车。
“嗯?” 副驾驶上的人立刻警觉起来,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前面有光。” 司机压低声音。
两人都探着身子往前看。
果然,前面不远的岔路口,晃着一点昏黄的灯光。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盏油灯,正慢慢往这边走。
是住在附近的老工人,估计是听见了引擎声,出来看看情况。
这种事情最麻烦。
放他走,转头他就可能去跟巡逻队告密。
副驾驶的人没说话,推开车门,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他贴着墙根,绕到那老人的身后。
老人还在往前走,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抱怨大半夜吵得人睡不着。
他刚走到货车旁边,还没来得及抬头看。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攥着锋利的短刀,横着一抹。
温热的血喷溅在冰冷的墙面上。
老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
那人接住尸体,拖到旁边的垃圾堆后面,随手扯了几块破布盖上。
前后不过十几秒。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跳上车。
“走。”
司机重新踩下油门。
货车继续往前,速度不快,稳稳地驶过刚才的位置。
车辙碾过地上的血迹,很快就被尘土盖住,什么都看不出来。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刮过垃圾山的呜咽声。
约莫半个钟头之后,四辆车先后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祖安上层的一处废弃泄洪区。
巨大的铸铁管道从头顶十几米高的地方垂下来,粗得能容下好几个人并排走。管壁上锈迹斑斑,布满了裂痕,不断有浑浊的污水顺着管壁往下滴,砸在地上的积水中,发出哒哒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工业废料的酸臭味,有生活垃圾的腐臭味,还有点淡淡的瓦斯味。
这里是上城的排水和泄气通路。
皮城人用不上的废水、废气、废弃的杂物,全都顺着这些管道排下来,倾倒进祖安。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祖安人就在这些馈赠里活着。
四辆货车停在阴影里,车灯光全都灭着。
人们陆续从车上跳下来,站定在管道下方,抬头往上看。
十几米高的地方,管道入口处焊着铁栅栏,原本是用来防止人爬上去的。现在栅栏已经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子,边缘的断口还很新。
原本守在这里的,有十二名从上城派下来的看守,二十四小时轮班,把守着这个能直通皮城地下的入口。
现在,那些人都不在了。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问咱们用的什么法子。”
“还能有什么法子。” 另一个人接话,声音阴冷,“跟路上那老头一样呗。”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也没人觉得残忍。
这些看守,平时仗着自己是上城来的,没少欺负祖安人。
路过的人稍有不顺眼,就是拳打脚踢,心情不好了就往下扔燃着的烟蒂,看祖安人躲来躲去取乐。
死了,也是活该。
雷米站在人群的边上。
他仰着头,定定地看着头顶那些交错的管道。
粗的,细的,横的,竖的,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祖安的头顶。
就是这些管子。
每天往下排废水,排废气,排各种各样上城人不要的垃圾。
他的胳膊,还有手指,就是毁在这些东西上。
雷米下意识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很吓人。
小臂上的皮肤皱巴巴的,是被高温废气烫伤的,颜色深得像碳化了一样,三根手指齐根断了,剩下的两根也扭曲变形,是当年被掉落的废弃管道砸的。
那时候他还在工坊里当学徒,好好地干着活,头顶的管道忽然就裂了。滚烫的废气喷出来,浇了他一身。紧接着整段管道掉下来,砸在他的手上。
他躺在地上疼得打滚,工坊老板只扔给他两个铜币,就让人把他丢了出去。
他活下来了,却成了个废人。
吃饭都费劲,更别说干活。
后来他加入了光荣进化,想着能换一副机械臂,换一副健全的身体,重新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可后来他才发现,哪有那么容易。
所谓的进化,不过是有钱人的游戏。底层的人,就算拼了命,也换不来一副像样的义体。
再后来,光荣进化分裂了。
一部分人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等着靠改造获得未来。
另一部分人,跟着厄加特走了。
雷米选择了后者。
他算是想明白了。
指望那些上城人施舍,指望靠改造换来好日子,都是做梦。
想要改变,就得先把这一切都砸烂。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管道砸烂,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拽下来。
大家一起烂在泥里,才算公平。
“痛苦是养料,塑造了祖安的现在,痛苦是试炼,给予你们存在的意义。”
雷米的手指微微蜷缩着。
旧伤隐隐作痛,可他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
没人说话。
他们在等。
等那个带领他们的人。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震得人胸腔发闷。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厄加特。
他比所有人都高出整整一头,甚至还要多。下半身不是腿,是六只粗壮的机械足,像蜘蛛一样稳稳地撑在地上,每一只足尖都嵌着锋利的钢爪。
上半身异常魁梧,肩膀宽阔,肌肉虬结的手臂上布满了旧伤疤,还插着好几根透明的管子,里面泵动着暗绿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胸口装着巨大的呼吸阀,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两股白色的冷气。
脸上半遮着金属面罩,露出的一只眼睛,是浑浊的橙黄色,像淬了毒的鹰隼。
他就这么走过来,停在众人面前。
六只机械足同时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狂热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