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琳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的视线落在母亲眼角新添的细纹上，落在那双熬了一夜之后有些发红的眼睛上。

她忽然觉得母亲今晚老了很多。

卡珊德拉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像把压了一晚上的什么东西卸了下来。

她偏过头，看向凯特琳，用那种只有在家里才会露出来的表情说：“我确实不知道。他做他的事，我管我的事。我给他权限，给他签字。我信他。”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所以才说我失职。我把他提得太高，给得太多了。杀人魔能一次又一次从执法官手里逃走，有一半是因为我给了他调度外围的权利。现在这些事情被翻出来，每一件都会算在我头上。”

“那也不该你来扛。”

凯特琳说，语气里有了点温度。

卡珊德拉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重新抽出一根烟，捏在指间，却没有点。

过了一会儿，她把烟放回烟盒里，慢慢站起来。

凯特琳看着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细缝。

晨光像一把薄薄的刀刃，从那条缝里透进来，落在沙发和地毯之间。

卡珊德拉站在那片光里，像一尊刚从黑暗中显出来的雕像。

“你先去睡吧。”

卡珊德拉说，没有回头，“今天你不用去警局。我会帮你请假。”

凯特琳没动。

过了好一阵，她才慢慢站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房门口时，她听见母亲极低地说了一句：“现在该怎么对待诺斯博科。”

那句话不像是在问她，更像在问自己。

凯特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合上了房门。

她背靠着门板，在黑暗的房间里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已经有更多鸟叫了，还有第一班海克斯轨道车从远处驶过的低鸣。

她忽然很想去找亚兰，想问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说清楚。

可她知道亚兰一定会回她一句“我说了你会信吗”。

她确实不会信。

要不是诺斯博科真的被抓了，她到现在都不会信。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一夜太长了，长得像把前面十几年的某些东西都一起翻了出来。

警局地下审讯室里更冷。

整间屋子没有窗户，头顶只有一盏旧式辉石灯，吊在长桌正上方，把人的影子压在墙角。

墙壁是新刷的灰白色，但潮气已经从地脚线下面爬上来，晕成几片发黄的水渍。

空气中浮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点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

诺斯博科坐在特制的铁椅里，身上套着一件厚厚的拘束衣，两腿膝盖以下被一条铁链固定在椅腿上，两只手被裹在胸前的束带里，只剩十根手指露在外面。

他的头上缠着绷带，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还留着已经干了的血痕。

但他没有任何要挣扎的意思，也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

他斜靠在椅背上，用还能看人的那只眼睛打量着站在桌后的警长，嘴角慢慢勾出一个弧度。

警长刚从局长那里回来，脸色黑得像刚被人在脸上泼了冷水。

他反手把门关上，走到长桌前，把手里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拍在桌上。

纸页散开，最上面是一张从警局人事档案里抽出来的半身照。

照片上的诺斯博科穿着得体的深色正装，下巴微抬，眼睛清亮，和此刻困在铁椅里的这个人判若两人。

“你觉得自己还能笑出来。”

警长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审讯室里被压得发闷，像从地底返上来的风。

诺斯博科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迟到了很久的客人。

“我没有笑。”

他说，嗓音沙哑得厉害，像喉咙里还粘着半块血痂，“只是觉得你们太慢了。”

“慢。”

警长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的照片上重重敲了两下，“你被我们堵在废墟里，像只被剥了皮的耗子。还觉得慢。”

“你们只抓到了我。”

诺斯博科慢慢说，肿胀的眼皮颤了一下，“你们不知道我是谁的人，不知道我为谁工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们甚至不知道，今晚真正要杀人的，从来就不是我。”

警长的眉头紧起来。

他想追问，可诺斯博科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闭上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像在铁椅里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然后说：“你们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无所谓，你很快就会看到皮尔特沃夫的改变。”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念一道已经写好的预言。

说完，他就把后脑靠在椅背上，不再动弹。

“什么意思。”

警长逼视着他，声音拔高了半度。

可对方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审讯室里只剩辉石灯发出的极轻的电流声，像某种在暗处爬动的虫子。

警长绕过桌子，走到铁椅前面，俯下身，盯着那张半肿的脸。

诺斯博科的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警长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怕死。

他怕的是别的什么，或者，他在等的是别的什么。

他直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守在门口的执法官推门进来，把诺斯博科从铁椅上架起来，准备带去更里间的关押室。

诺斯博科被他们拖着往外走，经过警长身边时，忽然又睁开了那只眼。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只漏出几个极轻的字：“好好看看你上面的人。”

然后他就被拖出了审讯室，脚步声和铁链摩擦地面的声响在长长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

警长独自站在审讯室里，低头看着那摊被拖拽后留在地上的淡红水渍。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有点。

诺斯博科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转。

很快看到皮尔特沃夫的改变。

不是威胁，不是求饶，更像是一句通知。

就像他知道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已经启动，而警长他们还在原地转圈。

窗外应该已经天亮了，但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里，时间像被粘在了那些发黄的水渍上。

警长把没点着的烟塞回烟盒，转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他得赶在“改变”到来之前，先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有些改变早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