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泼洒在麻田市城郊的旷野上。道路两旁路灯稀疏昏黄，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车窗外的树影连成飞速倒退的黑影，带着入夜后的萧瑟。半开的车窗灌入缕缕晚风，裹挟着年后残留的清冷，稍稍吹散了车厢内沉闷压抑的气息。

副驾上的巩新城脊背微微放松，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长途奔波的疲惫，被今晚的突破性收获尽数冲淡。此行登门回访潘梅枝，他看似随意问询，实则是层层深入，始终锁定一个核心疑问，那就是了解汤荣华对潘梅枝是否存在恶意觊觎与占有欲望。如今答案已然清晰，汤荣华何止是心存杂念，早已色欲熏心，竟然借着工作之名企图在宾馆灌醉潘梅枝，欲行不轨之事。

世间最可怕的恶，从不是明目张胆的凶戾，而是汤荣华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善。那一夜，如果不是潘梅枝有些酒量、有些防备、有些果敢，只怕是早就羊入虎口，被他汤荣华吃干抹净了，哪能全身而退？也正因摸清了这一层隐秘劣迹，此前悬在巩新城心头的疑云，终于有了驱散它的突破口。其实，他早就觉得汤有成当年认罪太过蹊跷，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替父顶罪或被迫背锅的。

正在他暗自复盘案情之际，驾驶位的董卓然一边专注把控方向盘，一边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静：“巩处，咱们这边总算摸到了一些关键线索，也不知道李副处他们那组，排查刘德玉的情况有没有收获。”

“不清楚，我来打个电话问问。”巩新城一边说，一边抬手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偏偏是说曹操、曹操到。他指尖刚触碰到机身，手机便骤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正是李树南。

巩新城二话不说，即刻划动接听键，还未等他开口问询，听筒里便传来李树南略显急促、带着凝重的声音，一开口就带来了坏消息：“巩处，情况不对劲，问题恐怕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刘德玉和他妻子水秀莲，双双失踪了。”

闻言，巩新城神色微变，但语气却依旧沉稳冷静：“别急，慢慢说，把具体情况讲清楚。”

说罢，他顺手点开手机免提，方便董卓然他们同步听取案情，不错过任何细节。

李树南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绪，条理清晰地汇报起全程排查经过：“我们严格按照年前梳理的线索，直接驱车赶到刘德玉居住的城郊惠和小区。可到了他家门口，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异常。年后正月出头，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新春春联、挂着福字，年味依旧浓厚，唯独刘德玉家的房门两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春联、福饰，大门紧闭。我们把房门敲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应答。对门邻居也许是被我们是我敲门声惊动了，主动打开门告知我们，刘德玉夫妇腊月二十九就动身去女儿、女婿家过年去了，年后一直没回来。我们又顺着这条线索，查到了他的女儿刘碧芳就住在本市的屿岭小区，两处小区一东一西，相隔十几公里，距离不算远，但也不近。”

巩新城微微蹙眉，沉声追问：“那你们去他女儿住处核实了吗？”

“去了，怎么能不去呢？”李树南语气愈发凝重，满是无奈：“我们找小区门卫核实了楼栋户号，直接上门走访，结果再次扑空。他们的女儿刘碧芳亲口告诉我们，她父母只在她家暂住了三个晚上，正月初三吃完午饭，就动身回家了。她还特意说明，母亲到家后，第一时间给她打了电话报平安。我们当场核验了她的通话记录，确实有一条正月初三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备注‘妈妈’的来电，通话时间只有五十六秒。可我们现场用她的手机回拨刘德玉夫妇的手机号，两个号码全部处于关机状态，彻底失联。之后我们再次折返惠和小区，反复敲门核查，依旧无人应答。两个小区门卫也确认，自正月初三之后，再也没见过刘德玉夫妇出入小区。”

沉寂几秒后，巩新城语气带着几分审慎说道：“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对了，刘德玉还有其他子女吗？有没有可能到别的地方走亲戚？”

“没有。”李树南断然回应：“对门邻居和他们做了十二年邻居，对他家的底细一清二楚，确认刘德玉夫妇只有刘碧芳这一个独生女，平常也就女儿、女婿及亲家上下，极少有其他陌生人到他们家。”

巩新城指尖轻点膝盖，快速梳理线索，随即转换话题：“排查过程中，还有没有其他异常发现？”

“有，我觉得很有用。”电话那头李树南的语气瞬间提振了几分，且带着一丝欣喜：“我们在走访中，获得了两个有用的信息，第一个有用信息来自供销科的一个老同志，据他反映，刘德玉这人很傲慢，仗着自己会跑销售，有功劳，深受厂长汤荣华器重，所以，平日里眼高于顶，自由散漫，他在厂里上班从来都没有过按时上班的，每日上班的时间都会在九点半左右。这个细节说明了什么？它说明了强奸案发生那一天的九点钟以前，汤荣华根本就不可能在听取刘德玉的工作汇报。第二个有用信息来自财务科的一个姓姚的女会计，只不过三年前她是出纳。她告诉我，她记得很清楚，‘9.13强奸案’发生的那一天，她也不是按时上班的，八点钟的时候，她直接去银行经办了一笔原材料采购的汇款业务，回来上班的时候她还特意看了一下手机，时间正好是九点一刻，最关键的一点是，她是与刘德玉一起进厂的，而且两个人还打过招呼。”

巩新城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嗯，不错，这两个信息非常重要，他足可以说明一个问题，刘德玉撒谎了，九点钟以前汤荣华根本不可能在听取他的汇报。这样吧，你们先收队，返回宾馆后我们再集中复盘研判。”

“是！”李树南应了一声，随即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董卓然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烦躁，抬手重重拍了一把方向盘，语气满是憋屈与费解：“看来这个刘德玉是真的做了伪证，可是，真是见鬼了，偏偏在我们重启调查、即将触摸真相的时候，他竟然离奇失踪了。巩处，您说说，这是不是太巧合了、太不可思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