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雪还没停，天亮后却转成了细雨。

早市刚散，柳烟织站在通汇钱庄门前，手里捏着昨夜那张纸封，边角被雨丝打湿了一片。

沈照夜没急着开口。

纸封的封口只压着半枚柳叶纹，边缘还留着一道细细的刮痕，拆开后又被指甲抹平。

他隔着纸面用指腹摸了一遍封口，没有拆。

“东西还放你那儿。”他说，“钱庄的人只认你的账。”

柳烟织把纸封收回袖中。

“你买到的是纸，还是人？”

“钱庄后堂的人。”

“纸还在钱庄？”

“在。”

柳烟织转身往巷子里走。

沈照夜撑开油纸伞，跟了上去。

谢观澜落后半步，右臂还吊在胸前。她扫了眼柳烟织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钱庄肯让你带外人进去？”

“钱庄只认银子，不认外人。”

“那为什么带我们？”

柳烟织没回头。

“我买的是消息，不是命。你们要是死在里头，钱庄就得把这笔账算到我头上。”

“你倒是把边界分得清楚。”

“边界不清楚的人，坟头草都长得比我高。”

雨丝落在伞面上，细细密密的一片。京城的街道刚过早市，青石缝里积着泥水，车辙把墙根的雪碾成了灰黑色。柳烟织绕过两条窄巷，停在一家挂着“通汇”旧匾的钱庄门前。

门脸不大，匾额上的漆掉了大半。柜台后坐着两个伙计，手边各放着一只算盘。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一件深褐棉袍，眉毛修得很细。

柳烟织一进门，他便从柜后迎了出来。

“柳姑娘，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取货。”

掌柜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哪一件？”

“昨夜说好的空名单。”

掌柜抬手拢了拢袖口，目光从柳烟织身后掠过。

沈照夜收起油纸伞，伞尖在门槛外轻轻一磕。水珠顺着伞骨落进泥里，一滴一滴的。

掌柜看清他的脸，眉头压得更低。

“这位是？”

“欠账的人。”

柳烟织答得飞快。

“他欠我一笔钱，我带他来抵账。”

沈照夜拱了拱手。

“掌柜好。你们这儿要是缺人搬银子，我也能做，就是手脚慢些。”

掌柜没接他的玩笑。

“柳姑娘，空名单已经被人买走了。”

“昨夜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夜是昨夜。今早有人先付了全价。”

“谁？”

“按规矩，不能说。”

柳烟织盯着他的袖口。

掌柜的右手藏在袖子里，大拇指正一下接一下地磨着什么。动作很轻，袖口却沾着一缕灰白的纸屑。

柜台下垂着一根细铜绳。掌柜的手背几次擦过绳边，又装作无事地收了回去。

沈照夜朝后堂看了一眼。

隔着一面雕花木屏，后门刚合上，门缝里飘出纸灰味，混着潮木料和油灯烟气。门下还压着一截没烧尽的白纸，边缘卷黑，露出半个细窄的印痕。

掌柜横过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后堂正在清账，外人不能进。”

柳烟织抬手搭上柜台，指节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我付的是订金。”

“订金可以退。”

“退多少？”

“原数。”

“利息呢？”

“柳姑娘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该知道钱庄不赔利息。”

柳烟织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我还知道，钱庄要是临时毁约，往后就没利息可收了。”

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愿意的话，今天退银，往后还可以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