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驿馆各处都落了锁。

登记厅的灯灭了两盏，只剩墙边一盏。那名黄册书手还坐在那里，借灯光补抄白日的记录。外册抄完一页，便递给主事盖印。

印泥压下去时，红色盖住了“访花楼”三个字的一角。

主事没重盖。

沈照夜隔着楼梯扶手看了一会儿。

谢观澜站在他身后。

“他们故意留下缺口。”

“缺口好。”

“你还笑得出来？”

“我给他们的行踪越荒唐，他们越难从里面挑出真话。”

“书手未必这么想。”

沈照夜朝登记厅扫去。

书手停下笔，正在检查今日的墨色。他把几张抄纸按时辰分开，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铜片，刮掉纸角的墨痕。

沈照夜的目光停在那枚铜片上。

“他不只是会抄字。”

谢观澜也看见了。

“他在校墨？”

“像是在校正补写的先后。”沈照夜道，“外册记录，中册复核。至于内册……”

他的视线落到那本没题名的黑册上。

“恐怕会把这些荒唐挑出来，另下判断。”

谢观澜问：“比如？”

“比如我今日饮酒、赌钱、访花楼，心神不宁，行迹反常。”

登记厅里，书手忽然把一张抄纸转了过来。

上面多了一行字：

世子自述梦境纷乱，今日言行反复，疑有心神不宁之兆。

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对方不是替他记荒唐，是在替他下结论。

谢观澜望向他。

“要改吗？”

“不能改。”

“为什么？”

“这是他们自己留下的判断。”

沈照夜盯着那行字。

“先让它留着。”

书手又翻过一页，笔尖落下：

午时，世子自称酉时将往春灯楼。若未出门，视为有意扰乱行踪。

沈照夜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原本想拿荒唐遮住真话，对方却把荒唐也写成了罪证。

谢观澜低声道：“他们在等你犯规。”

“那就让他写清楚。”

沈照夜走下楼，来到登记厅外。

“书手。”

书手抬头。

“把刚才那行念出来。”

书手看了主事一眼，没出声。

沈照夜指向黄册。

“念。”

主事开口：“世子不必查阅内册。”

“这不是内册，是外册上的字。”

书手没办法，只能照着念：

“午时，世子自称酉时将往春水楼。若未出门，视为有意扰乱行踪。”

“谁添的后半句？”

书手的脸色白了些。

“是小人按规矩补注。”

“哪条规矩？”

“上司交代。”

“哪位上司？”

书手捏紧了笔，没再说话。

沈照夜转向主事。

“把上司名字记上。”

主事的脸色沉下去。

“世子莫要无理取闹。”

“你们把我的一句玩笑写成罪证，就该把下令的人写出来。”

沈照夜指了指封存的银子。

“今日这锭银子，来意、时辰、结果都写了。你们替我下判断，却连来处都不肯留。”

主事不答。

沈照夜转回去，对书手道：“在那行后面添一句。”

书手握紧笔。

“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