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内城外的薄雪，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花楼的绛纱灯从街角退远，马棚里那匹没留下脚印的马也被送进后巷，像件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内城外驿靠着旧城墙，原本是接待南陵商旅的临时院落。院门不大，门楣上的漆掉了一半，墙根却扫得格外干净，连昨夜落下的雪都看不见。

沈照夜下车时，扫了眼干净的墙根。

有人每天清扫这里，却故意不修门漆。

这座院子得看起来破旧，还不能留下陌生脚印。

谢氏护卫分守两侧。

沈照夜刚进门，就闻到一股药酒味。

谢观澜坐在正屋桌边，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她穿着深青长衣，袖口收得很紧，脸色让连夜赶路的风霜洗得发白，发尾还挂着没化尽的雪水。

她没起身。

桌上摆着一只乌木匣、一叠封好的旧纸，还有一方边缘裹着红泥的族印。

沈照夜走到桌边。

“谢姑娘远道而来，怎么不让人先送碗热汤？”

谢观澜扫了他一眼。

“你昨晚在花楼花了多少银子？”

“这消息也卖到南陵去了？”

“我不是来追你酒债的。”

“那就好。”沈照夜拖开椅子坐下，“柳老板还没把账送来，我身上没钱。”

谢观澜抬手，把乌木匣推到他面前。

族印压在最上方的旧纸上。

红泥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残痕，正好跟那片带着半个“御”字的外库纸角上残留的淡青弧线接上。还不能证明出自同一方印，却足以说明两者曾在同一套封存流程里出现过。

旧纸边缘沾着南陵细麻纤维，纸背还留着三处改过的骑缝痕。

“南陵签押旁证。”谢观澜道，“茶税银先入南陵钱庄，再从通汇分号转往京城。押单上的收刀缺口、钱庄小印，还有御史台外库的空户记号，都在这里。”

沈照夜没碰那些纸。

“你把族印带出来了？”

“我不带，南陵的纸到了京城，也只是一叠南陵的纸。”

她用左手翻开最上面一页。

“族印不能单独证明账是真的，却能证明这份签押经过谢氏旧契房的印脉。剩下的，还得靠钱庄柜号和经办人的留名补上。”

“纸上没有全名。”

“只留了柜号，还有子初兑银的半记。”

“够补上照狱巷外那半页账底。”

“只够让人愿意看第二页。”

沈照夜拿起一张旁证，指腹在纸边停了停。

纸上有两处墨色不同。前半段是南陵常用的松烟墨，后半段换成了京城黑墨。改写处压得很轻，不对着窗光看，几乎辨不出来。

“签押册少了一箱。”

谢观澜抬到一半的左手停住。

“哪一箱？”

“南陵旧契房第三年的签押册。柳老板只拿到半页钱庄流银账底，东泽那边的押单也缺了最后一页。有人把财路拆成几段，能落到我们手里的，只剩旁证。”

谢观澜隔了片刻，才把纸页翻到第三张。右肩忽然一颤，纸页从指间滑下，落在桌面。

沈照夜扫了眼她的伤臂。

“今天只看三页？”

“再多看一页，手就要抖了。”

“怕印错？”

“怕让别人看见我印错。”

她把纸页重新抚平，目光停在那道改过的骑缝痕上。

“缺的未必是一整箱册子。”

“什么意思？”

“南陵旧契房的签押册，正本跟经办名册分开收。账还在，能证明谁签过字的那一页才是要紧的。”她用左手点了点纸背，“有人要藏的不是钱路，是经办人的名字。”

沈照夜指尖轻敲桌角。

“所以车队才会分路。”

谢观澜朝身后的护卫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