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群武将拉关系的言辞，李云天一一应了，酒到杯干，面上笑意从容，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只说“火器列装要听朝廷调度”“诸位将军都是国家栋梁，早晚用得着”。

紧跟着几个老成些的副将、总兵也踱了过来，这些人拉关系拉得含蓄，先夸火器神威，再夸李云天“少年英杰、国之柱石”，绕了七八个弯，才把话头往“神机营日后扩编”“新营将佐是否还有空缺”上引。

李云天听在耳里，面上不显，只端着酒盏与他们虚与委蛇，偶尔抬出天子的名义挡回去：

“此事须得陛下圣裁，本公一个做臣子的，哪敢私下应承。”

那些老将碰了软钉子，也不恼，哈哈一笑，饮了酒便散了，心里却把李云天记上了号——这位主儿年纪虽轻，嘴却紧得很，不好糊弄。

有个喝得半醉的游击将军，胆子比旁人大些，硬挤到李云天席前，拍着胸脯说自己麾下儿郎个个精壮，问能不能借几支燧发枪回去“让弟兄们开开眼”。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武将都暗骂此人莽撞，可目光又忍不住往李云天脸上瞟。

李云天放下酒盏，笑着回了一句：“火器出库，一支一弹都有账册可查，将军若想开眼，下月校场演武，本公奏请陛下多邀些军中同袍观礼便是。”

那游击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去了。

李云天被一圈又一圈的人围着敬酒，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酒到杯干，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一圈下来，他杯中的酒其实大多趁人不备洒在了袖口的湿巾上，面上看着喝得爽快，脑子却比谁都清醒。

这场宴会的焦点，抛开天子李为民和庆功宴的主角万子同，就数李云天了。

连远处御座之上的李为民都注意到了这边的热闹，端着酒盏远远望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对身旁的高全说了句：

“瞧瞧，咱们农国公如今比万帅还抢手。”

高全躬着腰应了句“那也是陛下慧眼识才”，李为民便不再说什么，只低头抿了一口酒。

等到宴席散时，已近亥时。

李云天走出麟德殿，夜风迎面一吹，才觉出几分酒意上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夜色深沉，京城万家灯火次第阑珊，喧嚣了整日的皇城与街巷终于归于静谧。

麟德殿庆功宴落幕之后，连日奔波入宫议事、盯守工坊进度、参与大典规制筹备的疲惫，昼入皇城、夜归山谷。

往来奔波无一日停歇，再盛大的盛世荣光，也掩不住身心积攒的倦意。

马车缓缓驶入国公府宅邸，踏入熟悉的庭院，褪去一身朝服冠带，李云天连洗漱的力气都近乎耗尽。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疲惫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他不多言语，径直踏入内室，倒头便卧，转瞬便沉入熟睡，呼吸沉稳却带着一丝沉乏。

韦德芷掌着一盏微光的琉璃灯轻步入房，见夫君沉沉睡去，心头不由得一软，满是疼惜。

烛火摇曳，映在李云天的眉眼之间。他往日眼神清亮锐利、思虑万千，此刻闭目安睡，眉宇间仍凝着化不开的疲惫，唇角无半分松弛，可见连日操劳早已透支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