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新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指挥车前头发愁呢，看完电报，他当即将电报纸叠好揣进兜里，脸上愁容一扫而空，对参谋长笑道：“总司令有令，原地待命，先礼后兵，派个人去代县，通知楚云飞，三天之内将新阳明堡机场给我交出来。”

“那要是他不交呢？”

“不交？”

沈振新拍了拍腰间的枪套，“总司令说了，不交就兵围代县，困死他们。”

命令被传达到部队的时候，各师旅长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坦克和装甲车在公路两侧摆开了阵势。

虎式、豹式、半履带车、卡车炮，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战士们坐在路边晒太阳，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写信，一个个精神饱满有说有笑。

炊事班架起行军锅，猪肉炖粉条的香味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去。

再看代县城里的25军，那就没法看了。

楚云飞的25军是晋绥军的老底子，装备在国军里头算中等偏上，可跟北地战区一比，那简直就是叫花子遇上了龙王爷。

士兵手里拿的还是中正式步枪，一个连也就装备了六挺捷克式轻机枪，一个营也才装备了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全军的火炮加起来也不到两百门，还净是些老掉牙的晋造山炮，炮管子上的膛线都快磨平了。

士兵们缩在城墙上，穿着单薄的棉衣，冻得直跺脚。

粮库里存的粮食倒是够吃一阵子，可肉这种稀罕东西，一个月能吃上一回就算过年了。

对面北地战区那帮人倒好，猪肉炖粉条子可劲儿造，有士兵趴在城墙上拿望远镜看，看得直咽唾沫。

“军座，您看看人家那伙食……”

73师师长凑到楚云飞跟前，语气酸得能腌咸菜。

楚云飞没搭理他，举着望远镜往城外看，越看心越凉。

人家的坦克列成方阵，炮口齐刷刷地对着代县方向。

人家的装甲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车顶上架着机枪，战士们戴着钢盔穿着皮靴，精神抖擞。

人家的炮兵阵地摆得整整齐齐，那些大口径榴弹炮的炮管子粗得他都不敢认型号。

再看看自己这边，士兵们缩在城垛后面，有的人枪栓都拉不利索，寒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怎么看怎么像个笑话。

可楚云飞还是咬了咬牙，对副军长石云彪和参谋长陈墨涵说道：“没事，咱们是奉命行事，他祁连山再横，还能打友军不成？”

三天后，报纸出来了。

《大公报》头版标题：“北地大军追穷寇，友军拦路为哪般？”

副标题：“楚云飞部横亘代县，阻我抗日大军南下，日寇残部从容撤退。”

《新华日报》更狠，标题直接就是：“楚云飞敌我不分，是民族罪人！”

文章写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从九一八写到七七事变，从忻口会战写到台儿庄，将楚云飞以前打鬼子的功劳一笔带过，然后火力全开痛斥他此次拦路的“亲者痛仇者快”之举。

最后一段话写得尤其狠：“我北地战区将士在太原城头浴血奋战之时，楚军长在代县城内按兵不动。

我北地战区将士在吕梁山追歼残敌之时，楚军长仍在代县城里按兵不动。

如今我大军南下追敌，楚军长倒是动了，动到路中间来了。

不知楚军长这拦路的差事，是奉了谁的命令？是奉了魏院长的命令，还是奉了日本人的命令？”

楚云飞看到报纸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一口粥刚到嘴边，看到标题，粥也不喝了，将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煞白，最后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他的表情就跟吃了个苍蝇似的，咽又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

石云彪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他娘的也太损了！什么叫奉了日本人的命令啊？咱们什么时候帮日寇了？”

陈墨涵叹了口气，将报纸拿过来看了一遍，苦笑道：

“话是损了点，可人家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咱们确实拦路了，人家确实没法追了，这官司打到哪儿，咱们都不占理。”

“可咱们是奉了魏院长的命令！”石云彪梗着脖子说道。

“人家文章里问了。”

陈墨涵指了指报纸最后一段，“问你是奉了魏院长的命令还是日本人的命令，你让咱们怎么回？说奉了魏院长的命令？那魏院长的脸往哪儿搁？”

石云彪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楚云飞将报纸叠好，放在桌子上，沉默了很久，这才缓缓说道：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魏院长的命令，咱们得执行，打鬼子咱们没含糊过，这次的事情……咱们问心无愧就行了。”

“可这报纸一发，全国老百姓都当咱们是汉奸了。”73师师长嘟囔了一句。

“闭嘴。”

楚云飞瞪了他一眼，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加强城防，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不许跟北地战区的人爆发冲突，谁要是惹出事来，军法从事。”

命令刚传下去不到半个小时，城外就传来了消息。

沈振新的38集团军十几万人，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压了上来。

坦克开到城下，炮口对准城墙，装甲车绕着代县转圈，步兵在城外挖战壕架机枪，将代县围了个水泄不通。

北门方向，沈振新亲自坐着一辆指挥车来到城下，拿大喇叭对着城头喊道：“楚军长，我部奉命接收新阳明堡机场，请贵部配合，三天期限已到，请楚军长给个准话。”

楚云飞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坦克和装甲车，再看看城墙上那些缩着脖子被冻得直哆嗦的士兵，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就别提了。

“军座，现在怎么办？”石云彪问道。

楚云飞沉默了良久，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重庆发报，说沈振新部已包围代县，请示下一步行动。”

陈墨涵赶紧去拟电报。

楚云飞靠在城垛上，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钢铁洪流，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面黄肌瘦的弟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扭头问石云彪：“你说……咱们当初要是跟着祁司令干，现在是不是也吃上猪肉炖粉条了？”

石云彪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楚云飞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挺没意思的，于是苦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了，当我没问，给重庆的电报写好了没有？发出去！就说我楚云飞……已经尽力了。”

代县城外，沈振新让人举着大喇叭，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话：“三日子期已到，机场交还是不交？楚军长，你可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