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1日,拂晓。
卡卢加北郊的旷野上,气温已经下降到了零下三十四度。
德军第7步兵军第23步兵师第9团三营二连的弗里茨·迈尔蹲在一处被积雪半掩着的弹坑里,将双手死死夹在腋窝下,试图让手指恢复一点知觉,他将步枪靠在了一旁的雪堆上,枪栓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他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口热食了。
从尤赫诺夫到卡卢加,一百多公里的雪路,他们走了整整五天。
他的靴子里灌满了雪,袜子已经湿透了,脚趾头像是一排被冻在冰块里的木棍,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
他试着活动脚踝,却发现自己已经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了。
“弗里茨,你还能动吗?”
旁边的战壕里,他的好友汉斯低声问道。
汉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了过去。
弗里茨转过头去,看到汉斯蜷缩在雪窝里,嘴唇已经被冻成了深紫色,脸颊上结着一层薄冰,睫毛被霜粘在一起,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尊被冻僵的雕像。
“能。”
弗里茨点了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冻得跟砖头似的黑面包,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总攻的命令还没到吗?”汉斯问道。
“不知道。”
弗里茨摇了摇头,“听长官说,快了。”
汉斯靠在战壕壁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着,也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骂娘。
二连的连长,一名年轻的中尉,蹲在散兵线后方的一处低洼地里,手里攥着一枚怀表,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五分,距离总攻还有十五分钟。
中尉抬起头,扫了一眼手下的士兵们。
二连原本有一百八十人,从尤赫诺夫出发时还剩一百六十二人,抵达卡卢加北郊后,还能站起来的只剩下了一百四十三人。剩下的要么冻伤太重被留在了半路上,要么昨晚露营时在睡梦中被活活冻死了。
“都起来!”
中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准备进攻了!”
他的声音被寒风削去了大半,只有最近的几个士兵听到了命令,慢吞吞地从雪地里拱了出来。
中尉看着他的士兵们从雪窝里爬出来,站到散兵线上,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士兵们一个个脸色青白,嘴唇乌紫,眼窝深陷,活像是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中尉,我的脚没知觉了。”
一名年轻士兵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
中尉走过去蹲下身子,扒开那名士兵的靴筒看了一眼,心里一沉,士兵的脚趾头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你留下。”
中尉沉声说道,“别上了。”
“不行,中尉,我还能继续战斗。”
“我说了,你留下!”
中尉顿时提高了嗓门,随即对旁边的军士长说道,“把他拖到后面去,找军医给他看看。”
军士长默默地半拖半拽着将那名年轻士兵拉到了后面。
中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随即站起来,朝卡卢加方向看了一眼。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坡面上覆盖着薄薄的积雪,再往前就是中国军队的防御阵地了。
他举起望远镜,透过灰蒙蒙的晨雾观察了一阵。
他看到了反坦克壕,看到了铁丝网,还有那些隐藏在雪堆后面只露出一个黑色射孔的暗堡。
战壕和掩体交错纵横,暗堡和火力点的位置安排得极为刁钻,任何试图接近城墙的路线都会同时受到至少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覆盖。
中尉默默地放下了望远镜。
他曾经在波兰、在法国、在苏联的土地上打过无数次进攻战,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一丝发自心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