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听王景仁说完，没急着接话，而是拿眼角的余光扫了田雁那头一眼。田雁还坐在里屋，手里那本厚册子翻到一半，可翻页的速度明显比方才慢了。

其实她是故意把案卷推给王景仁看的，表面上是请教王景仁，实际上是说给田雁听的。田雁是勾押官，案子有没有毛病、她该查到什么份上、哪些该打回、哪些该放过去，总归要他点头。

她不直接问田雁，是怕问得太早显得轻狂，可也不能不问，闷头查完了再捅上去，田雁措手不及，反倒坏事。

所以先让王景仁先看看，王景仁给的意见，田雁若是觉得她查过了头，自然会出声拦；若是觉得没有什么不对，不吭声就是默许。

王景仁就可以作证。

而王景仁是后行，比她低一阶，可他在使院干了很多年，人头熟、规矩清，所以请教他也无可厚非。

他说押字是全的，验状粗、推问漏、结卷快，按规矩打回军巡院补勘补押是行的，可打回太多，往后跟军巡院那头办事就不顺当。

她笑着道：“景仁兄，那依你看，这案子就这么结了，还是该打回去？”

王景仁认真想了想：“陈前行，这案子是投井自裁，军巡院那头办得糙是糙了点，可仵作验了没外伤，推问也问了店主和伙计，该押的字都押了。你要打回去，他们补是能补一些，可补回来的东西多半也是糊弄，验状细目补两句‘口鼻水沫若干’‘腹内积水若干’，推问节略添两行‘问：可曾听见异响？答：未听见’，补是补了，未必真去查。这案子说白了，没什么油水可捞，军巡院那头不会上心。”

明晓道：“那依你的意思，就这么结了？”

王景仁急忙摆了摆手：“不是这个意思，军巡院那头办这案子的节级姓周，叫周大顺，我跟他是旧识。他那人办差利索，寻常命案三五天结卷移送是常事，这案子四天结卷，按他的性子不算快。”

明晓问：“这周大顺在军巡院是什么职衔？”

王景仁道：“节级。左军巡院底下管捕盗公人的节级，手底下十来号人，专办城西兴化坊那一带的案子。孙记绸缎庄在兴化坊，归他管片。他那人干了好些年了，从公人一步步熬上来的，人头熟、路子清、脾气倔……如果你要让他补验状细目……他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明晓听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王景仁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就是如果她硬把案卷打回去，最后有可能还是会原封不动再移送回来，最多添两行字。

来回折腾的话，卷宗还是那份卷宗，毛病还是那些毛病，白白耽误工夫，还得罪人。

她看了看窗外，日头快到头顶了。

她这才想起来，今儿一上午光顾着翻案卷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这开封府衙里头不比江宁，江宁府衙中午还有个公厨能热口剩饭，开封府衙公厨只管朝食那顿，过了辰时就关了。按这边的规矩，一天就两顿正餐，朝食、晡食，午时饿了只能自己垫吧两口点心，胡饼、蒸饼、粥羹这类东西，街上买去，或者自个儿从家里带。公厨不供，官府不管，全得自己掏钱自备。

她站起来，冲田雁那头道：“田勾押，我去趟净房。”

田雁点了点头，依然没抬头。

明晓和王景仁摆了摆手，出了使院正屋，顺着廊下往东走，净房在使院东墙根底下，挨着承发司那排屋子。

她走到半道，往廊下那头张了一眼，隔壁直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翻纸的声儿，听着像是几个贴司在里头忙活。再往那头走，承发司门口搁着一摞文书，收文簿摊在桌上，人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