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老槐树的枝桠晃了晃,连带着墙头上碎瓦片也响了两声。
明晓站在石凳旁边,低着头,她的眼眶红着,睫毛上挂着一层湿痕,没掉下来,可那层湿痕把她整张脸衬得又白又透。她今日穿的是赵婆子给她换的一件素色布衫,领口洗得发白,衬得她脖颈极细。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贴在光洁的额角上,被风吹得微微颤。
顾时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他认识明晓这么久,见过她太多张脸。摆摊时,伶牙俐齿,笑眯眯地跟客人讨价还价;提到科举时,条理清晰,学识深厚;在江宁府衙时,低头翻账,抬头办事,来比衙门里那些老吏还利索……
他每次见她,都觉得她像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你踩她一脚,她歪歪,转头又直起来。
他没事喜欢逗她玩,想看看她会不会又冒出什么新点子来。她有时候翻白眼,有时候回嘴,有时候气鼓鼓地……他看着她那些样子,觉得甚是有趣好玩。
可最多也就是有趣。
一个有趣的人。
调剂一下这百无聊赖的生活而已。
可如今,她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红着眼,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崽……
她的眉是远山眉,细长如新月,眉尾渐淡,像被风吹散的一点黛色。她的嘴唇只点了下唇中部,淡红的一点,唇形娇小玲珑,像一轮刚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月亮,清冷,柔和,不带一丝烟火气。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专注,鼻梁挺秀,下颌瘦了一圈,衬得整张脸更小,更薄,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看着她,心底倏地抽了一下。
就一下,极轻,极快,像一根细针从胸口扎进去,又拔出来。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个位置,按了一下,又放下。
这……是什么?
好像有些酸胀,有些疼痛,有些紧皱……
明晓抬起头,看见顾时站在对面面无表情,急忙收敛了情绪。
没好气道:“你站那儿做什么?”
顾时这才回过神,急忙把心中那一丝怪异给压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道:“好些了吗?”
明晓没接话。
而是把短袄往肩上拢了拢,转而问道:“这位智缘大师是什么来历?”
顾时看了她一眼,走到石凳边坐下来,道:“问这个做什么?”
明晓道:“我觉得他医术了得,我吃了他的药,好的很快,所以好奇而已。”
顾时道:“随州人。自幼出家,在随州一座小庙里剃度的。后来云游四方,学了医术。他这一门,不光诊脉,还讲脉中见休咎。我跟他认识,是几年前去随州做生意,路上生了场病,被他治好的。”
明晓又问:“那他还有其他一样厉害的师兄弟吗?”
顾时道:“没听说过。他很少提自己的师承。”
明晓顿了顿,继续道:“你跟他很熟?”
顾时道:“认识五六年了。他说话向来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喜欢忽悠。他方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明晓有些泄气。如果能回去,总是比在这里要强的。什么“来者自来,去者自去。”说得好听,可来去由谁定?谁说了都不算!
顾时看着她:“进屋去吧。外头风大。”
明晓没有动。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道:“你能不能帮我给孙兖送封信?”
顾时迟疑了一下道:“送信?”
明晓点头:“报个平安。让他知道我回汴京了,没事他若得空,让他来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