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老槐树下,智缘和顾时摆了一盘棋。
棋子是陶的,磨得发亮,棋盘是一块粗布,四角用石子压着。两人对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智缘执黑,顾时执白。
智缘下棋跟他把脉一样,慢。
半天才落一子,落子之前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像在默数什么。
顾时下棋快,可今日也慢了。他盯着棋盘,可眼神有些散,落子的时候没怎么想。
两人就这样对弈着。
智缘落下一子,抬头看了顾时一眼,道:“旬度,你方才在屋里待了许久。”
顾时没接话,只落了一子。
智缘又道:“那位女施主,怕是做了噩梦。”
顾时的手顿了一下。
智缘从棋盒里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没有立刻落下。
他看着顾时,嘴角那点浅淡的笑意又浮上来。
他道:“戏而失度,谑而过分,不可复止。”
顾时的手停在棋盘上方。他的手指夹着一颗白子,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回话,也没有落子。
他把那颗白子搁回棋盒里,拿起另一颗,落在棋盘上,却落错了位置。
智缘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颗黑子落下,再次道:“心若惜之,便当谢罪补过。”
顾时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落了一子。
……
几步下来,胜负已定。
智缘把手里的棋子搁回棋盒里,数了数盘面,抬起头来,嘴角那点笑意比方才深了些。
“殊为不易。此番竟是我胜了。”
顾时低头看了一眼棋盘。白棋确实输了半子。
他平时跟智缘下棋,十局能赢七八局。今日却输了。
他没有起身。
智缘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站起来,拿起青竹杖。然后笑着摇头走了。
顾时还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的棋盘。
戏而失度,谑而过分,不可复止……
心若惜之,便当谢罪补过……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院里的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又扑棱棱飞走了。
屋子里,明晓把药喝了。
药很苦,苦得她直皱眉。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苍头又走了进来,是来收药碗的。
他走到榻边,弯腰把矮几上的药碗收起来,又换上一杯热水,和一小盘蜜饯。
明晓看着他,道:“老丈,这药是谁开的?”
老苍头没说话,只是把空碗搁在托盘上。
明晓道:“给我治病的是谁?”
老苍头还是没说话。他端起托盘,转身往门口走。
明晓道:“老丈?”
老苍头连停都没停下。
明晓只能大声喊道:“喂!你是不方便说话,还是故意不说?”
老苍头走到门口,推开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晃了晃。他迈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从头到尾,都没理会明晓。
明晓盯着那扇合上的门,好一会儿没动。
她有些生气。
她一个人躺在屋里,炭盆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噼啪一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拉到墙根,像一条瘦长的疤。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好一会儿。
屋里就她一个人。
顾时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一整天没露面。院子里偶尔有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在搬什么东西。那些声音很轻,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