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口平北面,屈野河南岸。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灰白。
西夏骑兵的前锋到了河岸。马蹄踏在冻硬的河滩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为首的是一名西夏将领,身量魁梧,披着铁甲,铁甲外面罩一件羊皮斗篷,斗篷领口翻着毛。他勒住马,朝南面望去。
他看见的是火。
从龙口平到金明寨,从金明寨到延州北面的川道,烽燧一座接一座,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长龙。那火线从北往南,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每一个烽燧下面,都有守兵。每一座堡寨的寨墙上,都有弓弩手。每一道壕沟里,都灌了水,冻成了冰棱。
将领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身后的骑兵也慢了下来,马蹄声由密转疏,由疏转停。万余骑兵在河滩上列成阵势,黑压压一片,可没有一个人往前冲。河对岸的宋军堡寨静悄悄的,寨墙上没有喊话,没有擂鼓,只有火把在风里晃,把守兵的影子投在寨墙上,又长又直。
将领转头朝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什么。副将策马往前,带着一小队骑兵冲到河对岸,试探性地朝金明寨北面的一座小堡寨放了几箭。箭扎在寨墙上,颤了颤。寨墙上没有回应。副将又往前冲了一段,冲到寨墙下,抡刀朝寨门劈了一下。寨门纹丝不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寨墙,寨墙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几十支箭同时射下来,副将的马惊了,前蹄一掀,把他甩下马背。他在地上滚了两圈,被身后的骑兵拖了回去。
试探结束。
将领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又朝南面看了一眼。那火线还在延伸,越来越长,越来越密。那不是一座寨子的烽火。那是整条防线。从屈野河南岸,到龙口平,到金明寨,到延州北面。整条防线都醒了。每一个堡寨都戒备森严,每一段壕沟都冻成了冰棱。
西夏骑兵擅长野外劫掠,不擅长强攻寨城。
接连试探了几处,知道奇袭已经落空,一无所获,只能撤兵。
这才知道宋军早已严防备战,情报有误。
号角一响。
西夏骑兵开始往北退。
马蹄声由密转疏,由疏转远。
火光在河对岸渐渐暗下去。
金明寨的寨墙上,守兵们看着退去的火光,没有欢呼,也没有擂鼓。他们只是把弓弩收起来,把滚木礌石重新码好。
陈安石站在金明寨的寨墙上,看着北面退去的火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偏头朝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什么。副将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寨墙。
数万骑奄至,无所获而去。
……
延州城里,天已经亮了。
明晓从提刑司出来的时候,街面上跟往常一样。铺子开了门,货郎挑了担子,几个早起的百姓缩着脖子在买菜。没有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北面的烽火台烧了一夜。
可明晓走着走着,发现有些不对劲。
街角那家茶摊上,坐着一个穿羊皮褂子的人。那人低着头喝茶,可他的眼睛在往街上瞟。他的左手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她放慢脚步,偏头朝另一条巷子看了一眼。巷口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上搁着几匹粗布。货郎嘴里喊着“卖布喽”,可他的眼睛也在往街上瞟。
她心里一紧。
加快脚步,又走了一段路,一抬头,竟然碰见顾时正站在路边一处酒肆外的台阶上。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灰褐短袄,旧布巾裹头,脚上蹬着麻鞋,脸上还沾着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