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站在酒肆门口,风从背后灌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时,顾时已经退到街角的暗影里去了,只剩程义在一旁贴着墙根站着,像个不相干的路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酒肆里比外头暖和些。火盆烧得旺,炭火通红,把几张木桌照得油亮。空气里混着烧酒味、羊肉汤味和一股子呛人的烟草气。
三四个人围在靠里的桌子边喝酒,说话声音不小,全是河西口音,卷着舌头,又粗又硬。
明晓扫了一眼,那个叫野利的正仰头灌酒,脖子上的筋一鼓一鼓的,灌完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用袖子抹了把嘴,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什么,惹得同桌几个人哄笑起来。
明晓径直走到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朝柜台喊了一嗓子:“来一壶酒,切一盘羊肉,要肥的。”
她故意把嗓门扯得粗些,尾音往上挑,学着吴大丰那种跑边贸的粗人腔调。
伙计应了一声,不多时把酒肉端上来。明晓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烧酒,辣得她嗓子眼冒火,她硬是没咳,把碗往桌上一顿,用袖子抹了把嘴,开口就骂:“他娘的,这延州的风,比西夏还硬。老子从偏关一路过来,脸都吹裂了。”
野利那桌安静了一瞬。
明晓没回头,又灌了一口酒,伸手抓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嘟囔:“这鬼地方,盘查也紧。进城的时候,兵卒翻了半天,老子带的货都差点被扣了。塞了两串铜钱才过去。再这么查下去,买卖没法做了。”
野利端着碗,慢慢转过身来,看了明晓一眼。他三十来岁,脸被火盆烤得红一块黑一块,颧骨高,眼窝深,鼻梁宽,是典型的党项相貌。可他穿着宋人的褐布短袄,戴着宋人的毡帽,坐在宋人的酒肆里,说话也带着几分宋人的腔调。
他打量了明晓两眼,端着碗凑过来,在明晓对面坐下。
“兄弟,从哪儿来的?”
他问。
明晓偏头看了他一眼,道:“麟府路。走偏关那条线。皮货。”
她又灌了一口酒,骂骂咧咧地道:“这宋兵,一天比一天查得严。前日过河的时候,巡检司的人拦着盘问,老子塞了两串铜钱才过去。他娘的,再这么查下去,这买卖没法做了。”
野利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他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道:“麟府路那边,折家的人管得严。你走偏关,折家的人不拦你?”
明晓哼了一声,道:“折家?折家自己都忙不过来。蕃部闹内乱,折继闵的兵都收进堡寨里去了,哪顾得上管渡口?我走偏关那条线,就是趁他们顾不上。要是折家兵马齐整的时候,我也不敢走。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
野利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盯着明晓看了一息,眼底那点警觉散了大半。
明晓的话,半真半假。野利若是西夏细作,他应该知道偏关。他若知道偏关,就该知道折家最近的动向。她说折家顾不上渡口,正好对上了他手里的情报。
野利又喝了一口酒,道:“兄弟,你走的这条线,一趟能带多少货?”
明晓信手拈来道:“看货。皮货带得多,一趟百来斤。要是碰上查得紧,就少带些。前阵子带了一批上等的狐皮,在延州城里出了手,价钱还行。可这阵子,风声紧,价钱压得低。我寻思着,过阵子再走一趟,把本钱捞回来。”
野利点了点头,道:“延州城里,收皮货的铺子不多。你出给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