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滴灵液落下时,石室里的泉声忽然低了。
云启天睁开眼。掌上的镇岳玄胎仍只有拳头大小,暗金山纹却已沿金焰铺开,浮在石室半空。灵雾落进山纹,迟迟没有散去,像被一座看不见的山压住了。
他没有收火。
那滴灵液没入体内,肩背的金光骤然大亮。月白法相从泉旁站起,右掌托住玄胎,头顶原本舒展的清辉渐渐收拢。金焰中,一道山脊从云启天眼前缓缓升起。
山脊之后还有山脊。
远近重叠,苍茫无尽。此前掌碑留下的七岳武意,只有落掌时的片刻威势,此时玄胎的山意却不断涌出。他坐在金焰所显的山影下,胎体每被炼透一层,压在肩背的山势便厚一层。
石座边缘发出轻响。
云启天起身,笼在肩背的山影也随之抬起。他向前走了三步,金光里的山影没有晃动,石室地面却留下了三个浅浅的脚印。
他抬起手,龙象之形在肩后显现。
一掌落下,山纹向外推开。石室深处原本散浮的灵雾被压成一片,贴着岩壁往两边涌去。云启天收掌,雾气缓缓浮起,玄胎中的山脊仍悬在面前。
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坐下。
紫阳玉露入腹,温润药力漫过金焰。那股沉重的山势没有减弱,气血却愈发明亮,照得泉边水纹都泛起了金色。
外间天色从夜转明,石室里的金焰一直未熄。
起初,玄胎每天只渗出少许灵液。后来外层山纹渐渐淡去,金焰深处的暗金光终于流成细线,沿着他的手掌没入体内。
云启天不再一直坐着。
泉边石座已被他移开,石室中央留出了演武的地方。金焰中的山势越重,他展开的龙象法相也越清晰。有时一掌压下,石壁上的水痕同时停止流动;有时持沉锋立在山影前,剑光未发,满室灵雾已顺着剑锋向下沉去。
那柄剑曾在归真强者的法相上留下裂口,此时剑身映出的却是一片安静的金色。
他举剑,山影随之抬起。
沉锋落下时,重光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云启天望着那道迟迟未散的剑痕,又出了一剑。
第二剑落在前一剑经过的地方。
石室深处的岩壁无声凹下,碎石尚未落地,便被清辉托住。云启天收起沉锋,将碎石送到外间封门处,回到玄胎前继续修炼。
山腹中的夜与昼,渐渐只剩泉水温凉的变化。
他偶尔将神意送出山外,看见北岭的悬桥亮过一次,又看见更远的天边有赤光升起。那些灵光只在山巅停留,照不进深处。金焰里的玄胎还未炼尽,他便收回神意,继续看面前的山。
第二个月末,法相的右掌化实了。
那一天,玄胎中有一片山壁崩落。没有碎石,只有浓郁的暗金灵光,像日光照透了整座山,忽然涌入云启天身后的清辉。
月白巨掌从光中伸出来。
掌上纹理分明,五指合拢时,泉边的水雾一齐向掌心聚去。云启天抬手与法相对掌,触到的已是坚实的力量。此前轮廓虚幻的长袖仍在流动,右掌却不再随清辉明灭。
他站在原处,待那股力量完全稳住,才让巨掌缓缓张开。
清辉从指间铺开,灵气沿着山腹向这里汇聚。归一玄经运转之下,玄胎中化开的灵液接连涌入,金焰在法相肩背烧得更亮。
法相中期。
云启天没有打开石门。他提起沉锋,走进巨掌投下的光里,再次举剑。
泉声仍在山腹中流淌,云启天立在法相巨掌前继续行剑,石室里的金焰随剑光明灭。山外的寒暑渐渐轮换,他仍在玄胎所显的山意中参悟。
沉霞山的第一次雪落下时,坠岳洞天外已经多了数座石楼。
悬桥下不再只有争入口的人。素问谷的丹师在桥南立起药炉,星枢楼修士将断过的桥光重新接上,有人从洞天带出灵果,也有人捧着空匣,在桥头等同门的消息。
太玄道子宁道衡离开坠岳洞天的掌碑已近半年。
他将七岳演武之意带回太玄,又进过宗门的养炁池。出池之日,长河法相已通体凝实、稳固无缺。法相圆满的青白炁流绕过石柱,仍能从另一侧连成整片。
太玄道宗长老秦照玄在池外看了许久,终于没有再让他改修宗门传承的法门。
“你那部转流篇,能不能给我门下几个弟子练练?”
宁道衡披上外衣,笑道:“可以。不过他们得先练好回元的法门,再来修炼转流篇。”
秦照玄点头,却没有立即取玉简。
他身旁还有一个等了很久的年轻弟子。弟子的左袖空着,衣上留有尚未洗净的血迹,见宁道衡看过来,下意识把手里的木牌握紧了。
木牌上刻着太玄外院的名字。
三日前,同去查一处山谷入口的六名弟子,只回来他一个。
宁道衡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七日后,白鹭渡。
河上没有白鹭。渡头的芦苇倒进水中,几艘小舟被拖到岸上,岸边悬着几面拘魂石牌,灰纹从石牌间延向那座院落。宁道衡沿着被踩平的苇地往前走,在一座青瓦院前停下。
院里有人喘息,随后响起鞭子抽在地上的声音。
“把手按上去。”
宁道衡推开院门。
长廊下,五名太玄弟子跪在黑石旁。一人手掌已被青色光丝缠住,正顺着石面往后院拖,另四人背上带着鞭伤,肩头被灰纹压得抬不起来。
执鞭人见到道袍,先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要拉紧长鞭。青白炁流先一步卷进廊下,鞭身断成几截,人也被撞进墙中,黑石上缠住手掌的光丝应声崩断。
获救弟子跌坐在地,认出宁道衡,立刻抓住他的衣袖。
“师兄,他们说按了这块石头就能回去,可按完的人都被带到后院了!”
宁道衡将他扶起,青白长河法相的护流铺过廊下,让其余四人也从黑石旁站起来。
后院门开了。
照骨一系的护路使袁执衡走进前院,灰衣下摆不沾尘,腰边窄而平直的短刃却在轻鸣。管事迎上去,才称了一声袁护路使,便被他抬手挡在身后。
“太玄道子?”
“被带到后院的人在哪儿?”
袁执衡扫过五名弟子,目光落回宁道衡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