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沉川撞向残碑,云启天将剑停住。
他持剑立在原处,袖上裂了一道长口,罡衣的金辉已黯,肩头先前留下的伤也重新渗出一点血。方才那一剑几乎抽空了他此刻能调动的真元,耳畔古钟余音久久不息。
卫沉川扶住半截残碑,喘息片刻,抬头看他。通向峰顶的路在黄光中重新显露,石阶只剩不足两人并肩的宽度。
“你赢了。”卫沉川说得很慢,像在把每一个字从喉间挤出来,“我拦不住你。”
云启天目光微动。意识深处,梦图悄然展开,原先的三次衍梦推演机会后,多出了一次。
他将沉锋垂在身侧,停在卫沉川面前。山墙散去后,方才被压在边缘的银纹重新映上石台,卫沉川却没再举印。他看了一眼印角崩落的碎屑,扶着残碑缓缓站稳,让开通向峰顶的石阶。
“你刚才说,宗门的前辈上峰以后都出了事。他们在上面遇到了什么?”
卫沉川擦去唇边血迹,先望了一眼峰顶,才答道:“我只知道,宗门以前派了两位法相前辈上去。一个回来以后,就再也没进过这座陵,另一个直接在峰上失踪了。他们到底看见了什么,宗门没有跟我说,只叫我守着听钟台。钟一响,我就得把上山的人拦在这里。”
“那两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是在我接任以前的事了。”卫沉川苦笑一声,“究竟是哪一年,宗门没告诉我。”
云启天看着他。卫沉川的伤势并不轻,石印也裂了,却仍在留意脚下那些摇晃的银纹。
“你要通知宗门就通知吧。”云启天说,“我现在上峰。”
“我已经试着传讯了,还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卫沉川摊开掌心,一枚碎去半角的传讯玉符正在发烫,“你真要上去,至少别乱碰那口钟。”
云启天看过那枚发烫的玉符,转身望向窄路尽头。
卫沉川也不再挡路。他挣扎着拾回石印,退到残碑旁,挪动尚能操纵的两枚石钉,稳住听钟台摇摇欲裂的边缘。黄光不再拦云启天,倒是在他走过时,替将要坍落的石阶撑住了片刻。
云启天沿阶而上。身后传来卫沉川的声音:“你若在峰上听见第四声钟,先看清脚下,不要信眼前的人影。”
云启天回头:“你听过第四声?”
“没有。”卫沉川的脸色比方才交手时更沉,“那是失踪的前辈留给守陵人的最后一句话。”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台上碎石轻轻滚动。云启天转身继续向上。
越过听钟台后,陵中的星光渐渐低了。石阶两旁没有殿宇,也没有碑林,只有一道道悬在空中的细痕,像多年以前有人从这里经过,衣袖掠过虚空,竟把彼时的光一并留了下来。
那些细痕并不靠近云启天。等他走过,它们才在身后缓缓亮起,如一条漫长的路终于等到了行人。
峰顶比他想象中空旷。四周云海沉浮,最中央立着一座无顶石亭。亭下没有钟架,只有一块向内陷落的圆形石台。石台中央留有一道深痕,形状像曾经有什么庞然之物悬在这里,年深日久,连石头都记住了它的重量。
云启天停在亭外。
他听见风里有钟声的余韵,却看不见钟。
亭内石台边缘,散着七片不同颜色的武意留痕。火、霜、雷光都在其中,另有数道气息隐入石中,连他的神意也只能触到一瞬。最靠近石台的一片通体灰白,隐约映出方才见过的灰衣剑客背影。
云启天向前走去。灰衣背影没有回头,亭中的云却忽然分开,露出石台下方一道极窄的裂隙。裂隙里有微弱星辉,明灭之间,像另一片天空藏在孤峰腹中。
就在这时,云海深处传来玉石轻碰的声音。
亭中并无旁人。他循声望去,才发现石亭一角系着一枚极小的白玉铃。铃身没有晃,声音却又响了一次。
云启天站在亭外,没有伸手。
他先望了一眼石台下的星辉,又看向系铃的亭角。这里每一道武意留痕都在随云海轻轻明灭,唯有那枚白玉铃始终清晰。云启天放出一缕神意,才触到铃旁的空处,眼前便掠过无数陌生的背影,或立于风雪,或坐在战火尽头。他立刻收回神意,亭中只余云气,铃音也停了。
沉锋微微震动,仿佛在回应那些背影。云启天按住剑柄,抬头看向亭外的天。一滴血从破袖下落在石阶上,轻响格外清楚。云启天抬眼看着亭角,白玉铃不动,方才那三声震荡胸中的钟鸣,此时竟连回音也听不见。
峰下的听钟台上,卫沉川刚将最后一枚松动的石钉压回原位,忽觉掌心那枚传讯玉符冷了。玉符中原本通向宗门的光纹,一条接着一条暗了下去。
他霍然抬头。峰顶云海之上,先前明明空无一物的地方,缓缓现出一口古钟的影子。
钟影很淡,隔着整座孤峰,仍能看见其上有一道贯穿钟身的裂痕。
它尚未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