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落向石台时,灰衣人抬起了手。
他的袖口拂过古铜盘,一道青色山影随之升起。沉锋斩出的剑光贯入山影,原本清晰的锋芒忽然变得遥远,像是隔着重重云海,照在了另一片天地。
层叠寒芒在山影中亮起,接连斩开数道峰峦。灰衣人指间一转,最后一重山影迎着剑光压下,整座内殿轰然震动。
石台边缘裂开了。
云启天退过门槛,罡衣在身前荡起金色涟漪。灰衣人仍坐在台上,膝前古铜盘却向下沉了寸许,牵在四壁上的金纹绷得笔直。
他看了一眼盘缘。
一线剑痕落在那里,极浅,却未曾消失。
“这柄剑,倒还配得上你。”
云启天再度向前。
灰衣人五指张开,内殿青光骤然铺展,露出一片苍茫山河。殿柱、石壁、残破门扉一齐隐去,天上垂落长长云带,群山之间,只有那座石台仍在原处。
法相。
云启天看见灰衣人身后的远峰渐渐凝实,峰顶积雪,山脚却有草木生长。天地灵气涌入其中,云海无声漫过石台,连殿外的月光都染上了淡淡青色。
云启天往殿外看,月光已被云带隔开。祁照岳的孤峰曾悬在桥头,眼前这片山河却从殿门一直铺到感知尽处,远峰重叠,连能辨明的退路都渐渐隐去了。
一只青色大手从云海中落下。
云启天出剑,雪白寒芒迎空而起。掌影被斩出一道深痕,尚未散去,远处又有山影压来,将余下剑光尽数淹没。
罡衣骤然明亮。
他被震出内殿,脚下长阶接连崩裂,直到殿外才停下。
胸前金光明灭了几次,重新稳住。
云启天抬起头,眼中仍映着那片山河。
灰衣人的声音从云雾中传来。
“你把断岳也练到了这一步,却还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云启天握紧沉锋。
“玄岳?”
“苍陵碑上的名字,是我刻的。”
灰衣人从石台上站起。
古铜盘悬在他身侧,金纹随着他的动作一根根拉长,四周石壁里传来沉闷的震响。
“那些早年留下的东西,我本来还得再等几年才能取回来。没想到你替我送到了这里,倒是省了不少事。”
云启天目光微凝。
苍陵碑后那股苍老意境,与眼前三十余岁的面容,在这一刻同时浮上心头。
“你是转世回来的?”
“算上这一世,已经是第三世了。”
话音落下,云海已经涌出了殿门。
云启天脚下石阶忽然远去,四周只剩青色山影。森冷神意随着雾气侵来,远处仿佛有万千人影立在峰巅,目光一齐落向他。
他眉心一凉。
定神的清明之感浮起,那些人影淡了些,山河却仍然压在眼前。
云启天取出一枚澄神丹,仰头吞下。
药气清凉,像一滴露水落入心湖。沉锋上的剑意随之清晰,远峰之间,终于又映出了灰衣人的身形。
他没有再向后退。
赤霞印冲上半空,赤红山影撕开一角青雾。云启天紧随其后,剑光直抵殿门,罡衣护着周身,穿过一片片落下的青色流光。
玄岳抬掌,青色山河一齐压向赤霞印。
赤红峰影被镇得急剧收缩,印身向下沉去,四周碎石尽被卷入青雾。云启天的剑气紧随印光贯入,先斩开掌前的山势,再沿着裂口照向石台。
玄岳终于收住前压的手掌,半空青光向旁翻卷,仍有一线白芒越过掌影,割落灰衣袖角。
殿侧却在同一刻响起崩裂声。余下山势横贯长阶,撞得云启天身外罡衣向内凹陷,金色涟漪一层层退到胸前。他被推至断阶下,唇边再度溢血,沉锋上的月色却仍沿着青雾前指。
玄岳望着袖边断口,重新催起护身青纹。残存白芒贴着纹路渐渐熄灭,那道从赤霞印后贯来的剑气,已经越过了他掌下最厚的山势。
他重新望向云启天。
“你这一身本事,到底是谁教你的?”
云启天将赤霞印召回掌上。
“我自己练的。”
玄岳屈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线青芒自指间生出,剑意竟与沉锋上的锋芒隐约相似。只是那线青芒升起时,四周山河都随之低伏,仿佛只剩一座孤峰立在天边。
云启天认出了那股意境。
断岳。
两道剑光在殿前相遇,一青一白,照得残窗内外恍如白昼。云启天身外罡衣骤然展开,青芒仍擦着金光掠过,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裂痕。
沉锋上的剑光也已逼到玄岳胸前。
灰衣人身上浮起层层青纹,剑光斩碎最外一层,余锋却被更深处的山影挡住。玄岳退了半步,目光在沉锋上停住。
玄岳低头,护身青纹里还留着几重未散白芒。他伸指去拂,后续锋芒却又贯入半分,逼得他重新催起山影。那是他留下的断岳剑意,却已经接上了记忆中没有的变化。
古铜盘在他身旁转过半圈,四壁金纹骤然亮起,青色山河里响起了金铁交鸣。
古铜盘引出的残戈虚影从法相云海中浮出。
随后是断斧、长矛,还有一口只剩半截的巨剑。那些兵刃都泛着锈色,锋芒却冷得惊人,刚刚浮现,殿前一排石栏便被照成了碎粉。
云启天看了一眼古铜盘。
盘中映出的,是一扇深埋山腹的青铜门。
门后有兵器在鸣响。
灰衣人的指尖也泛起了金色,袖下几道青光忽明忽暗。古铜盘每转过一分,四面石壁便有细小石屑落下,盘中那扇门却始终只露着一道狭窄缝隙。
云启天看向内壁留下的空槽。
“那块碑,是你用来开兵库的?”
“那块碑本来就是我山门的信物。”
玄岳的目光扫过他的左腕,掌中的铜盘随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