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照岳手中玉牌猛地一震,几道细纹从边缘蔓延到峰纹正中。他霍然抬头,眼前那道剑光已越过山门,直抵面前。
护体灵光骤然亮起,又被斩得向内凹陷。
祁照岳横移出数丈,肩头仍被余锋扫过,深褐衣袍裂开,血珠飞散在夜风里。
祁照岳肩前血气翻涌,伤口很快被护体真元裹住,心头被剑意斩中的刺痛却没有消失。他盯住沉锋,握紧满是裂纹的玉牌,先前压向经楼的山势也随之收回,在他背后重新聚拢。
祁照岳将玉牌按在掌心。
身后的峰影迅速凝实,桥下溪水骤然倒卷,化作一道灰白长虹,攀上山峰。原本散在林间的灵气向那边涌去,树叶尽数翻起,大片夜雾被牵成了长长的云带。
“退开!”
守桥弟子听见喝声,慌忙向远处逃。有人被倒卷的风掀翻,爬起来后连兵器都扔了,只顾往山石后躲。
裴照雪握紧银簪,清光笼住自身,目光却始终停在石坪中央。
云启天身上的余药尚未散尽,归一玄经运转间,天地灵气如细雨般落下,没入周身清辉之中。
他收回赤霞印,剑尖垂向地面。
龙象气血再次翻涌,沉锋上的月白却愈发细了。
孤峰轰然沉下。
天地灵气压着夜雾落入峰影,林间树木齐齐折向石坪。经楼残檐被重势压塌,门前几处断墙更是尚未触及峰底,便已经崩成烟尘,裴照雪身前的银簪清光也被迫向内收缩。
云启天抬起沉锋,月白锋芒迎着峰底腾起。
断岳剑光直贯夜空,先撞上孤峰压来的灰光,再从峰影中央斩入。沉重山纹在白芒两侧接连破灭,那线锋芒从山脚延至峰顶,将祁照岳汇来的天地灵气一同截开。
祁照岳掌前真元狂涌,仍想将裂开的峰影合拢。玉牌却先在掌中断作两半,断口喷出的灰光扫过深褐衣袖,整座孤峰从中央轰然分裂。
山隙间响起连绵巨响。
倒卷的溪水化作暴雨,峰影崩碎的光芒照透林木。祁照岳胸前护光炸散,身影从灰白云浪中跌出,重重撞在石桥上。桥面裂开,鲜血从他胸口涌出,顺着石缝淌向桥下。
他撑起半边身子,碎裂玉牌已从掌中滑落,抬眼便看见穿过暴雨的月白剑光。灰色掌印仓促凝起,还没有升过断栏,便被剑芒从中贯穿。
血雾在断桥上绽开,祁照岳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随后重重落下。桥下溪水仍在急流,雨中的峰影却再也没有聚起。
云启天掠到桥头,沉锋垂下,斩出的月白剑光渐渐消隐。
【衍梦次数:三。】
压在上院的山势散了。
远处灯火重新亮起,方才伏在地上的草木慢慢舒展开来,桥下的水声也终于恢复如常。
裴照雪敛去银簪上的清光,隔着满地碎石看向云启天。
云启天站在桥边,胸腹间起伏了几次,才将那阵翻涌的气血压下。他肩背的伤处仍在恢复,血没有再往外流,最后一剑留下的空乏却清楚地留在体内。
他将沉锋收入鞘中,俯身取下祁照岳的储物戒。
戒内长匣与石箱摆在两丈空间里,最上方压着一枚灰玉令。云启天以神意触及,玉中缓缓浮出山景。
山腰云雾之间,一座古殿半隐半现。
古殿重檐隐入云中,门前一条长阶通向山下。阶旁几座石台空荡荡的,青苔早已爬满边角,殿门缝隙里却隐约透着金光。
影像下留着一行小字。
山主谕,寻苍陵遗碑,送至东山门后的石殿,不得损伤。
云启天看了片刻,将玉令收起。断成两半的峰纹玉牌也落入镯中,黯淡的断口还残留着几缕灰气。
裴照雪走到近前,停在还算完整的桥石上。
“你才刚入神照,连祁照岳都被你杀了……”
她的目光从沉锋移到尸体上,又望向经楼。那些无处可躲的脚夫仍挤在门后,有人探头,有人拉着同伴往外走。她握着银簪的手慢慢松开,掌心被夜风一吹,才觉出汗湿的凉意。
云启天点了点头,望向桥后的山路。
“我去东山门看看。”
裴照雪张了张口,转头看向经楼。
一名看守黑冠人的弟子正扶着门框往外探,见她望来,连忙缩了回去。楼内传来几声痛呼,被碎瓦划伤的脚夫抱着胳膊,坐在廊边发抖。
“我要先带那个刀客下山。”她道,“你到了东山门,顺便帮我留意一下,能不能查到那些抄本卖给了谁。”
“我会留意。找到交货的记录,就给你带下来。”
她解下腰间一枚青色小玉符,递了过去。
“到了万剑山,拿这个找我就行。”
玉符上刻着一柄细剑,背面是她的名字。云启天接过,收入镯中。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晨间回过话的中年弟子贴着断墙走来,看见祁照岳的尸体,脚下便停住了。
峰上法相散尽,压在他身上的山势也消失了。他原本是奉命来接原卷的,后来却连自己能不能离开都要听长老发话。此刻重新运起真元,掌心已经不再颤抖。
“我们能走了吗?”他问,“我没有再动手。”
“可以,你们下山吧。”云启天道。
中年弟子点头,转身扶起墙边的同伴。几人收起散落的经匣,谁也没再提祁护法的命令。
裴照雪回到经楼,将黑冠人交给两名看守弟子搀着出来。那人远远看见祁照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伤腿一软,险些跪倒。
云启天服下一枚玉泉丹,沿桥后石阶向东走去。身后的灯火越来越远,天地间残存的剑意仍未散尽,薄雾经过断桥,便无声分成了两片。
山路另一头,云启天已经看见岔口的守亭。
亭中灯还亮着,人却不见了。
更高处的云层里,一线金光忽然浮现。天地灵气向那处汇去,照出一片依山而建的屋脊,随后又照亮了山腰深处那座沉寂的古殿。
殿前的空石台,正与玉令留影中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