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雪从楼里出来，把留影石托在掌上。

“昨天是宋执事先动手，想把我们扣下，后来梁长老又隔着阵法袭击我们。你们门人亲眼看见了，事情经过也都说了，我把他们的话录在这块留影石里。”

“我会查。”邢遂道，“但人得先留下，经卷和信物也不能带走。”

“你打算怎么留？”云启天问。

“你先让我封住真元，再跟我去东山门。到了那里，自然有人问你事情的经过。”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几名弟子已经举起阵盘。四道蓝光交错升起，将经楼前的空地罩住，邢遂神照层次的神意同时铺开，直接压向云启天。

蓝光掠过门前石阶，四面阵壁同时向内压来。云启天拔剑，阵光中立刻横起数丈长的赤金锁影，邢遂甩出的短鞭一节节展开，锁影两端与蓝光相连，迎着沉锋绞落。

剑与鞭影相撞，整片空地响起一声长鸣。

赤金锁影从中央向外弓起，带着两面蓝壁一齐晃动。邢遂连退数步，脚边石地被震成碎片，鞭柄上金光忽明忽暗。他急忙补入真元，才将倒卷回来的锁影重新撑住。

云启天身外赤红气血涌起，已将另两面压来的阵光抵住。交错蓝光陷在血色之中，虽将外袍压得贴上肩背，却再不能收紧。持盘弟子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几人同时再催真元，阵壁却被冲得向外弯曲。

邢遂的短鞭陡然扬起。

锁影在空中散开，十余道赤金环扣接连落向云启天。尖锐神意凝在环内，朝眉心与胸腹一同贯下，近旁弟子只是望着那些金环，便觉头脑昏沉，踉跄着退向桥边。

云启天心头清明，沉锋横斩，重叠剑气从阵中直贯出去。赤金环扣迎面断裂，碎光尚未坠地，短鞭前端已经连着几节崩断，断鞭打在蓝壁上，又将那片阵光震出一道缺口。

邢遂身前亮起一面青盾，水纹铺成厚重护光，截住斩断锁影的剑芒。盾面很快向内凹陷，水光随之炸开，锐鸣声中，一道剑痕自盾心穿过，邢遂被余力撞得向后飞退，口中鲜血洒满青衣。

他落在桥前，握鞭的右臂已经垂下。破盾还悬在胸前，他却不敢再催短鞭，向持阵盘的人厉声喊道：“拦住他！快把阵法合上！”

云启天已从裂开的蓝光中走出。一名弟子咬牙催亮阵盘，散开的阵壁朝剑光合拢，转眼便被剑气正面贯穿。盘上器纹接连熄灭，那人连着碎盘跌进草里，其他弟子纷纷退开，再没人敢挡在邢遂前面。

邢遂转身奔向石桥，护体真元急急亮起，内衬薄甲也浮出一层青光。剑气越过地上散落的鞭节，从背后斩穿青光，薄甲裂口间迸出血雾，将他扑倒在桥前，手中残鞭也落在旁边。

他的左手还在扒住桥石，试图将身子拖过石栏。云启天来到近前，沉锋落下，桥头那片残存护光彻底散灭，手指也从石上垂了下来。

【衍梦次数：四。】

石坪上再没了叫喊声。

余下几名弟子扔下阵盘往桥栏后跑，先前绕去北阶的两人也僵在半途。裴照雪始终站在经楼门前，青剑未出鞘。

她看着桥头的尸体，眼神比昨日更认真了些。

云启天将沉锋上的血震去，俯身取下邢遂腰间的储物袋。袋内空间约有半丈见方，封好的匣子与灵石都留在袋内。旁边的赤金短鞭断了前几节，他连袋带鞭收起，裂穿的青盾则仍留在草里。

桥栏后有人颤声喊道：“我们只是来搬经卷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让开，不要再动手。”

云启天朝那边走去，躲在桥栏后的人立即散开，露出通往东山门的石桥。

桥边立着一块路碑，正面刻着山门禁令，侧面却留着几行更早的字。风雨把字磨得很浅，只有落款处的玄岳二字仍能认出。

云启天停了一瞬。

苍陵玉碑、上院经文，连这条通往如今山门的路上，也有同一个名字。

身后传来裴照雪的脚步。

“你要去东山门？”

“我想去东山门问问，这块苍陵玉碑是什么来历。”

“东山门里可能有法相。”她道，“那个刀客提过一位护法，说梁长老平时连他的名字都不敢直呼。不过他到底是什么修为，我还没问清楚。”

云启天望向桥后的山路。

云启天想起韩重山头顶遮下的鹰影。那一击压散剑光时，山林间翻涌的天地灵气并未随鹰影停歇。眼前破碎的阵盘已经黯淡，他却仍记得林间枝叶连同掌前锋芒一起倒伏的景象。

他将手从路碑上移开。邢遂带来的人还在桥边，梁长老留下的几枚玉简也没有读过，云启天转过身，望向那个尚未离开的中年弟子。

中年弟子站在桥栏后，双手举在胸前，见他走来，急忙把背后的短剑也解下来，放在脚边。云启天问道：“从这里去东山门怎么走？那位护法住在哪里？”

“从东面这座石桥过去，就是去山门的路，沿途还有守亭。”中年弟子连忙指向桥后的山道，声音仍在发颤，“我们送东西只到前院。后山不让进，我也不知道那位护法住在哪里。”

云启天让他留在桥边，将沉锋收入鞘中，自己回到经楼。那些未曾动手的弟子见他没有追究，纷纷退到远处，持械弟子却不敢靠近，聚在桥外商量了片刻，便有两人沿山道跑走。

他看见了，没有追。

回到二层，云启天从梁长老的储物环里取出那几枚玉简，依次读过。一枚是石砚的器诀，一枚记着悬岳上院阵势的修补办法，最后那枚玉色发黄，开篇赫然是一部神照经文。

悬岳养神经。

它以真元温养心神，再使凝成的神意统摄周身真元，所载的是从抱元圆满迈入神照后的根本修行。经文后面还有修炼者留下的批注，几处字迹深浅不同，显然不止一人读过。

云启天看得很慢。

他见过不少神照交手，也亲自承受过他们的神意攻杀。读过这部经文，许多先前未明的意蕴渐渐清晰。

读到引神的经义时，云启天将真元沿图中所示的关窍缓缓运过，眉心生出一点微弱暖意。他凝神于眉心，对筋骨间气血的感应却渐渐模糊。他停下行功，重新看向那几处批注，又把记在心中的玄岳合神篇从头想了一遍。

经楼外仍有人低声说话。云启天将玉简横在掌前，百川积下的浑厚真元在体内周转，龙象气血随之奔涌，方才那点暖意却未能再次凝聚。

裴照雪在对面坐下，没有打断他。院外有人搬动木架，破碎阵盘被拢到一旁，山里的晨光渐渐照进残窗。

云启天将玉简放下，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