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剑气扑来,一片炽红却已压入心头,仿佛剑锋直抵胸口。他周身真元骤然涌起,连退两步,后脚踏上门槛,才从那片赤霞中看清孟绍宗的脸。
孟绍宗抬起一只手。心头赤色随之褪去,郑长老捏着剑鞘,仍没有立即靠近。
“别再往前了。”孟绍宗说道,“我还收不住神意,你先在门边站着。”
“你已经晋入神照了?”
“今天早上才突破。”
郑长老紧绷的肩头松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孟绍宗抬眼望来,他立即停脚,退回门边。袖口擦过门框,他低头收住衣袖,把仍握在手中的剑也向身侧挪了挪。
郑长老压低声音道:“下院的书和药也被他拿走了。沿路的人已经拦不住他,我把还没出事的人叫了回来,只留下哨探看着路。”
孟绍宗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下院还剩多少东西?”
“还不知道。我正要过去,半路上就听说仲齐他们出事了。”
孟绍宗转过头,看向门外的天光。
为这次破境,他已花掉大半积蓄。门外药匣空着,下院的书药也落入别人手里,他望着郑长老沾满山尘的衣袖,手掌在膝上越按越紧。
片刻后,外院传来急促脚步声。
被派去东关的弟子回来了,站在门外急声道:“云启天已经上山了!关里记账的那个人说,他问过上院的位置,沿运货道走了。再过一座残亭,就到我们这里!”
孟绍宗扶着膝盖站起。
“他正往这里来,你就别再把人派出去送死了。带人守着后面的出路,等他到了,我亲自对付他。”
郑长老应了下来,出门将跟来的人分派到后山几处岔路,又让哨探留意运货道。他自己也去了后院,没有再沿路搜捕。
……
日头移过崖顶时,云启天已经将那半枚赤元丹的药力炼尽。
他吃过干粮,又服下剩余半枚,继续运功。伤处的疼痛没有消失,胸中真气却渐渐充盈,左臂只要不猛然牵动,便不再往外渗血。
沉锋一直放在膝前。
他将沉锋提到身前,缓缓起剑。白芒从锋口亮起,没入门外岩面,留下一道凝实剑痕。可待剑收回,那份留在心头的锋锐反倒淡了,他又试一次,肋侧却先泛起尖痛,药布边缘渗出了一点红。
云启天收住剑芒,将沉锋横回膝前。
他重新默想石壁上记下的守意诀,循着静心的口诀收束心神。石室里只有一线天光,他闭上眼,来往脚步声仍从门外传入。
山外挑担人的吆喝传来,心念下意识往那声音转去。云启天睁眼时,指尖已经按住剑柄。他松开手,再次坐定,纷杂的声音却仍不住涌来,时而是车轮碾过碎石,时而是崖上鸟雀惊鸣。
他没有再去数门外经过了多少人。
一遍法门运完,心头那份锋锐又渐渐清晰。云启天握住沉锋,只将剑横在膝上,呼吸慢慢平稳。外面有人催车,车轮陷在石缝,争吵声一高一低;等那些声音终于远去,他仍坐在原处,剑锋上映着的天光已经向外移开。
肋侧隐痛再起,他睁眼看了一眼药布,血色没有继续扩大,便收心接着修炼。
天色暗下来时,守意诀到了小成。
云启天点起油灯,重温动静相合的那段口诀,随后提剑起身。狭小石室里,他缓步走到门前,再将沉锋向前递出。灯影随着剑身移去,白芒才亮,聚住的心念已跟着一散,剑势在半途缓了下来。
他收剑站定,等心中安稳,再次起剑。
这一次他没有催出剑光,锋刃缓缓越过灯影,影子从石壁上扫下。他将剑指向门外,心头那份向前的锋锐随之而动,却在远处响起一声铜哨时忽然淡了。
云启天望过来路,哨声远在下方,不是冲着这间石室来的。他退回石台前,重新运转守意诀,直至剑锋越过灯火时,心念也能安稳地随之向前。
夜渐深,灯芯短了一截。
云启天坐回石台,赤元丹余药至此已经炼尽。他握住灵石运功,石色渐渐暗淡,胸中真气重新充足,才又提剑走到门前。
灯芯忽然爆出一声轻响。
这次,他没有停剑。沉锋沿着原本所向缓缓递出,石壁上的剑影一寸寸越过门沿。肋侧隐痛与远处零星脚步仍在,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剑前,直至这一剑完全递出,才徐徐收回。
【守意诀:大成。】
云启天站在石台前,慢慢抬起沉锋。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回想古碑上的身影。
他望着门外凸出的岩角,心意随着举起的沉锋向前,没有一丝游移。
一股清晰的锋锐从剑势中生出。
剑刃尚未亮起,石室内却像忽然多了一柄看不见的剑。灯焰向旁偏倒,云启天的目光落在门外,沉锋上的白芒才随之亮起,沿着这股锋锐向前延伸。
他一剑斩出。
剑气没入门外凸出的岩石,岩角齐整滑落,落地声在山间传开。白芒已经消失,云启天仍握着剑,锋刃尚未再次亮起,那份向前斩开的意念却清晰留在心中。
他缓缓将剑放下,石室中的灯焰重新立直。凝视片刻后,他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属于自己的剑意已然初成。
他没有再斩第二剑。新生的剑意还需要熟悉,身上的伤也需要休息。他收剑坐回石台,任那股锋锐缓缓沉静,直到灯火熄去,才靠着岩壁闭上眼。
清晨,云启天解开药布,清洗换药。肋侧伤口仍未收拢,红肿却已退了些。他服下一枚玉露丸,吃过干粮,将包袱重新背起。
北岭上院的方向,昨夜亮了许久的灯已经熄灭。
他沿运货道走过残亭,远远看见一扇敞开的院门。门边两名红衣弟子看见他,立即向内退去,没有放箭,也没有喊人围上来。
院中站着一个鬓发灰白的男人,身旁倚着长剑。
“我是孟绍宗。仲齐他们三个,都是你杀的?”
云启天将包袱放在门外石墩后,持剑走了进去。
“都是我杀的。”
孟绍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把东关的人杀了,还要来杀我?”
“我就是来找你的。”
云启天将沉锋抬起,剑尖指向院中。孟绍宗瞥过那柄剑,原本扶在剑柄旁的手慢慢收紧。
孟绍宗的笑意淡了。
一片赤色霞光从他身上升起。赤霞尚未压到眼前,云启天心头便先沉了一下。院墙与廊柱仍清晰在目,一片炽热赤色却仿佛越过了庭院,直抵意识深处。
守意诀随之运转。
他握住沉锋,那股在石室中凝成的剑意迎着压力升起。赤霞未散,门前那道白光却稳稳亮着,没有被压低半分。
孟绍宗的手,终于落在了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