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字的人说，这两处多半都和玄岳门有关。州府已经有人想买石场，连价都替我开好了。”

“你卖了？”钱绍连忙问。

“要是现在就卖掉，往后我想再来看，还得求别人开门。”沈鹤年把信翻过来，“你们准备去收药的话，先看后面。”

钱绍接过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赤霞门占了两处山口，要检查进出之人的行囊，说是寻找祖师遗物。已有一队采药人被扣，连带采回的药，全留在山口。

“新药经得住这么扣？”钱绍抖了抖信纸，“过几天烂了，卖都卖不出去。他们这是想压价买药吧！”

“里面没写，我也没去过。”沈鹤年道，“你家真要派人，先问清楚从哪里进出。”

云启天问：“他们把整座山都占了？”

“没有。别家也在争，有的占路，有的守着新挖出来的地方。那座山门前就打过几次，到现在还没分出结果。”

云启天收起山门图，出了棚子。木栏下方，那道剑痕仍斜斜刻在湿暗岩面上。他顺着坑边的小路下去，脚步落在碎石间，棚里的说话声渐渐被风声隔远。

坑底湿冷，木栏内满是碎石。他走到先前观壁的位置，运起真气，望向那道细长的剑痕。

森寒之意直入眼底！

即使已经贯脉圆满，剑痕带来的压迫仍强得惊人。云启天稳住心神，眼前的石壁渐渐淡去，翻涌的云海再次铺开。

高处的人影拔出了剑。

一道白光划开云层，迎面山峰从半腰裂开，散落岩石尚未坠下，后方的长桥已被剑光贯穿。桥梁从两峰之间断开，石栏连同大片桥面翻入云中，桥后的殿宇接连崩塌，屋脊上扬起的烟尘又被余锋卷向远处。

云启天凝神望着，心头仍承着那股森寒剑意。上回未能看清的山崖显露出来，殿前立着一方高碑，剑光从碑身斜斜掠过。碑上两字刚被白光照亮，长长的断口便已贯过石面。

玄岳！

高碑上半截轰然翻起，撞碎崖边突出的岩角，消失在滚滚烟尘中。云启天看着那道斜断口，仍想再辨认碑下的殿阶，眼前云海却已散了。

云启天骤然睁眼，坑壁上的湿气扑面而来。殿宇倒塌的轰鸣仿佛还压在耳边，眼前却只剩潮湿碎石和一道斜断口。那截飞进烟尘的高碑，与面前的岩面渐渐重合。他走近两步，抬眼看向断口尽头，终于看清了这半截碑原本立起的方向。

他沿着木栏走到侧面。上方几处露出的岩面都有剑痕，下面却还埋在土里，先前挖出的沟只到半腰便停了。

沈鹤年跟过来。

“怎么样，有看出什么吗？”

“这应该是半截石碑，侧面底下可能还刻着东西。”

云启天指向断口下的一处凹陷。

“从这里清土，避开上面的剑痕，先看看底下是什么。”

工头叫人取来长杆，自己却没下坑，站在边上伸杆去拨。

第一块薄石脱落，杆头忽然少了一截。

周围几人齐齐后退！

“这一处也有剑痕，别再往那里拨了！”

沈鹤年接过长杆，在旁边插了根红布条，换到更低的地方继续试。接连拨去几层湿土，杆头始终完整，他才让工人沿着这片地方慢慢清理。

泥土一筐筐运上去。

太阳西斜时，一片平整的碑面露了出来，上面刻着弯曲线条，沿着线条往外清，又出现了几座山峰。

是一幅地图。

原先紧贴碑身的石块被搬开后，两者之间露出一层黑泥，里面夹着断裂的老树根。碑身有清楚的边角，与旁边的山石完全不同。

工头蹲在坑边，伸长脖子看了半晌。

“还真是块碑。我们之前顺着前面往下挖，以为能挖到石室。”

“先别往下动了，把露出来的地方清干净。”沈鹤年道。

护院守住插着红布的地方，工人搭起落脚的木板。沈鹤年下到碑旁，沿刻线一点点刷去浮泥，刷到剑痕边便停了手。刚刚还争着探头的工人，此刻都缩在木栏外，谁也不肯靠近那根断杆。

钱绍也挤了过来。

他盯着其中一段河湾，连忙取出随身的行船小图，在膝上展开。

“这两座山，像是白石渡北边的。”

两幅图的河道已有不少差别，但几处山口的位置还能对上。顺着碑上刻出的河流往上，有一条细路绕过山门，通向三座方形建筑。

建筑旁刻着几个古字。

云启天不认得，沈鹤年也只摇头。

“先把它拓下来吧，等到了州府，再找人认一认。”

钱绍拿手指沿着小路比过去，走到一处断痕，便接不上了。

“这里断了一段。从白石渡能不能走到图上这条路，还得问当地人。苍陵山去年发过大水，有些渡口已经不用了。”

“州府有卖新地图的地方吗？”

“有，码头附近就有书铺，船家也常去买。到了我带你过去。”

云启天将钱绍的行船图移近碑面，沿着仍能对上的山口看过，将白石渡北面那段残路记住。碑上旁注仍无法辨认，他看过缺损处，便退开一步，让工人来取拓纸。

工人取来纸墨，避开剑痕，将清出的地图分块拓印。最上方缺了两角，下方的路却还算完整，晾干后可以拼在一起。

沈鹤年把其中一份交给云启天。

“你要能再留几天，我们继续清。底下说不定还有字。”

“我想先去苍陵山看看。这里要是又发现了什么，麻烦你托钱家的船给我带个信。”

沈鹤年看向尚未清开的碑底，想了想，点头。

“也好，你去那边认认这些地方。以后回来想看剑痕，直接来找我。”

钱绍已把新图上的白石渡圈了出来。

“去州府的药船明早就开，后舱还有空房。你要坐的话，我让船上的人给你留一间。”

“那就帮我留一间吧，明天早上我过去付钱。”

云启天等墨迹干透，将几张拓纸依次折好，夹进书里。

沈鹤年仍留在坑边，吩咐工人将清开的地方遮好。先前损坏的长杆被扔在一旁，断面平整，连一根木刺都没有。

云启天又看了那道剑痕一眼。

断杆旁还留着一截涂泥的杆头。云启天没有去捡，伸手按了按书里夹好的拓图。

山下的河面亮起船灯。

他背起包袱，和钱绍一起离开石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