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路口已经换了守卫。
钱绍递过帖子,领头的人往后看了一眼,目光在云启天脸上停住。
“他就是云启天?”
“沈执事已经答应让他进去了,昨天就送了信过来。”
守卫叫人上山核实,几名同伴按着刀,让开了些距离。钱绍还想说话,云启天已经在路边站住。直到山上传回准信,横在路中的木杠才抬起来。
“进去吧,别碰石壁。”
钱绍带着他上坡。转过杉林,石场已经和上次大不相同。土堆退到两边,绞盘、铁索摆了满地,原先只露出一角的石壁,如今挖出了半人多高。
坑边站着十余人,几乎都带着兵器。
“钱二,你带的剑师呢?”
树荫下,一个锦袍青年迎上来,看了看云启天,又往他身后望。
“就他一个人吗?”
“他是来看石壁的。”钱绍说,“沈执事在哪里?”
青年朝坑边努了努嘴,没再问。
灰衣中年人站在绞盘旁,正听工头说话。钱绍喊了声“沈执事”,他便转过身来。
这位沈家执事名叫沈鹤年,修为已至抱元。云启天此前在药院听钱绍提过他,此刻才见到本人。沈鹤年打量着他肩上的药布,目光又移向腰间长剑。
“你的事,钱绍跟我说过了。”
云启天等他往下说。
“许茂他们是我雇来押货、守场的,不是沈家族人。几家车行也来告状,说他们扣人扣货。这些事我会查,不会只听一边的话。”
沈鹤年指向石壁。
“你先看看。要是有办法让我们继续往下挖,沈家愿意付报酬,价钱到时候再谈。”
“要是我也看不出来呢?”
“那就再请别人。这几天来了好几个懂剑的,都没看出办法。你先看看再说。”
云启天点头,走向坑边。
一名白发老人已站在那里,背着长剑,手里拿着铁杆。他将杆头缓缓伸向石壁,快碰到剑痕时,又停了下来。
“沈执事,你确定伤人的就是这一道?”
“没错,昨天被割断的铁链还在那儿。”
沈鹤年让人将断链提来,粗大的铁环从中分开,断口光滑。
白发老人脸色凝重,将铁杆收了回去。
锦袍青年凑过来:“能不能从后面挖?把整块石头搬出来再说。”
“后面挖过了,也有剑痕。”工头指着另一边的碎石,“这几天伤了六个,铁钎断了十几根。谁都不肯再下去。”
青年不说话了。
沈鹤年拿过铁杆,乌青真元从掌中涌出,将杆身前端裹住。他站在坑边,将一丈多长的铁杆送向石壁,拨开覆在剑痕上的碎土。
杆头才碰到刻痕,乌青光芒便从中裂开。
嗤的一声,最前面的半尺铁杆落进坑底,插入浮土。沈鹤年立即抽回断杆,残留的锋芒仍沿铁杆划了回来,他手上真元一震,才将其震散,虎口已渗出鲜血。
钱绍拉着身旁的人退开。工头忙叫坑边的劳工往后站,手里那根铁钎也不敢再往下放。沈鹤年将断杆竖在地上,杆头的切口朝着众人,连裹在上面的真元都已荡然无存。
云启天走到坑沿,视线越过断杆,落在剑痕上。连抱元真元都没能护住那半尺铁杆,他更想看清,这道痕迹里究竟留着什么。
“所以我才请大家过来想办法。”沈鹤年松开断杆,“再这么硬挖下去,东西挖不出来,人还得接着死。”
白发老人走近几步,盯着剑痕看了许久,额上渐渐见汗。
忽然,他身形一晃,伸手抓住旁边的人。
锦袍青年赶紧过去扶住。
“先生?”
老人摆了摆手,退到树下坐好,闭眼缓了好一会儿。
“我好像看见有人在挥剑,可一想看清他的动作,头就疼得厉害。”
“那就别看了,先歇会儿。”
青年叫人拿水,没再问挖掘的事。
其余几人也陆续上前。有人看得眼睛通红,有人试着按痕迹比画,剑刚举起来便摇头放下。
云启天走到石壁前。
近看之下,上面的古字早已残缺,几道剑痕穿过横竖笔画,一直延伸到未挖出的土层中。
他没有去辨字,只看最长的一道痕。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远了。
石壁上的剑痕渐渐模糊,群山出现在他眼前。
无数苍黑山脊横在眼前,云海在山腰翻涌。一道人影背对着他,站在高处,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云启天还没看清那人手中的剑,对方便抬起了手。
一线剑光横过天际。
最高的山峰裂开了!
从山顶到山脚,一道笔直的裂缝贯穿千丈岩壁。上半截山体缓缓倾倒,遮住后方云海,紧接着,整片山脉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
巨石滚落,尘浪冲天,山谷被崩塌的岩层彻底淹没。
奔涌的尘浪中,那一线剑光贯过裂开的山体,又斩进后方群峰。第二座山从山腰断开,第三座山向旁倾倒,远处的峰峦一座接一座崩裂,云海被坠落的山石砸出巨大的空洞。
云启天右手握紧,掌中却只有自己的剑柄。隔着这段留在石壁上的景象,他仿佛仍能听见群山倾倒的轰鸣,连胸口都被压得发紧。
那道人影已经模糊,抬手出剑的一瞬却异常清晰。云启天的目光从崩塌的山峰移回来,再不肯错过半点剑影。他想跟着抬剑,手指才动,便觉自己与那份威势相隔得太远。
他将剑柄握得更稳,把这一瞬牢牢记住。剑光在眼前渐渐淡去,心神却仍沉在其中,直到钱绍走到身旁,叫了他一声。
“云公子?”
钱绍的声音传来。
山峰、云海与人影同时散去。眼前重新出现石壁,风吹起坑中的浮土,落在他的鞋面上。
云启天松开剑柄,剑没有出鞘。
“怎么了?”钱绍问,“你也头疼?”
“没有。”
“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有人一剑把山劈开了。”
旁边几人同时转头。树下的白发老人也睁开眼,扶着凳子站了起来。
“你看清了?”
“他出剑的时候,我只看清了一部分。”
老人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那一部分是什么。
沈鹤年走过来,先看了眼剑痕。
“那这下面要怎么挖,你有办法吗?”
“这个我还不知道。我刚才看见的,只是他出剑的样子。”
沈鹤年皱眉,却没再催问,叫工头把准备下坑的劳工先撤开。
云启天退到一旁,闭目体会刚才的领悟。
梦图展开。
【可衍梦次数:二】
梦图没有多出武学条目。云启天收起图卷,再次回想那人出剑的景象,剑柄随之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