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站起身，挺直单薄的身板，朝着上首空悬的凤椅福了福身。

“本宫失仪在先，便不在此扰了各位妹妹的雅兴，先行告退。”

她没有再看吴贵人那张挑衅的脸，也没有看底下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

她只是任由抱琴搀扶着，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下暖阁的高台。

。。。

穿过长长的汉白玉御道时，寒风从两边的夹道里呼啸而过，将她湿透的衣袖吹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块沉重的铁皮裹在手臂上。

平日里总有几位嫔妃簇拥在她身侧，说些讨喜的奉承话。

如今，在这深红色的宫墙下，只剩下她与抱琴两人拖得极长的影子，空旷得让人心头发紧。

抱琴小声吸着鼻涕，一边用自己的身子替元春挡住北面刮来的夹道风，一边死死攥着元春微凉的手掌。

“娘娘，您走慢些，仔细脚底下的薄冰滑了鞋底。”

元春仰头看了一眼头顶被宫墙切得狭长而漆黑的夜空，嗓音干哑得像是在粗石上磨过。

“走快些吧。这风吹在身上，骨头缝里都发凉，早些回宫，把门关上便好了。”

她脚下的绣花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

主仆二人穿过重重宫门，终于回到了凤藻宫。

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外头的冷风和那些隐隐约约的嗤笑声彻底隔绝在朱红门板之外。

殿内虽然点着炭盆，可因为皇上长久没有踏足，炭火烧得并不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灰土气。

元春走到妆台前坐下，任由抱琴替她将头上沉重的九凤金步摇摘下。

那些沉甸甸的金石落在妆匣里，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钝响。

她没有换下那身被酒渍污染的宫装，只是伸出手，拉开妆台最底层的雕花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条已经褪色的旧宫绦。

那是她当年刚入宫做女史时，从荣国府带进来的旧物件。

青绿色的丝线早已磨损起毛，边缘还带着些许洗不掉的汗渍。

元春的指腹在那粗糙的编织纹路上反复摩挲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铜镜里那张脂粉斑驳的苍白面孔。

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骨血的木偶。

元春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在空荡荡的寝殿里。

“抱琴，你说东府的事，当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吗？”

抱琴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一把犀角梳。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敢掉下来。

“奴婢在外头听那些小太监嚼舌根，说锦衣卫把大门都封了，大老爷、二老爷连宫门都进不来，怕是凶多吉少了。”

元春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反倒像是一口含着血吐不出来的苦水。

“东府倒了，下一个就是西府。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满宫的人今日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抱琴急忙跪下来，趴在元春膝头，试图用手掌的温度去暖和元春那双冰凉的手。

“娘娘别这么说。您是皇上亲封的贤德妃，只要您在宫里一日，贾家就还有翻身的指望。老太太和太太都指望着您呢。”

元春的手指骤然收紧，将那条旧宫绦死死攥在掌心里。

她手背上的筋络根根绷直，整个人因为压抑的颤抖而微微摇晃。

“指望我？我入宫整整十二年，熬干了青春，陪尽了小心。为了他们所谓的门楣，我连一步都不敢走错。”

“他们何曾真正指望过我这个人？他们指望的，不过是这顶凤冠能替他们遮风挡雨罢了。”

抱琴吓得脸色发青，赶紧伸手去掩元春的袖子，生怕窗外那些值夜的太监听去半个字。

“娘娘，您快别说了！隔墙有耳，若是传到乾清宫那边，又是天大的罪过啊。”

元春转过头，看着铜镜中自己干涩的唇瓣。

她眼眶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家里出了这样塌天的大祸，难道当真是我的错吗？是我没有替他们争宠，还是我没有在皇上面前端稳这碗水？”

抱琴伏在她膝上，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殿角那面西洋座钟滴答滴答地走动着。

良久的沉默在昏暗的烛光里蔓延开来，冷寂得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元春转头看向妆台上厚厚一叠泛黄的家信。

她的目光在那熟悉的封皮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亮，也一点一点熄灭了下去。

元春低声问了一句。

“家里最近的信，有没有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抱琴翻了翻那叠家信，慢慢摇了摇头。